醒来时,额头传来闷闷的痛意。
她抬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硕大无比的包。
还以为商遗思最后接住她了呢……她在心里偷偷抱怨。
四下望了望,熟悉的冷清的摆设和空旷的屋子,她此刻应当是在襄王宅的客房里。
殷流光起身,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却冷不丁门被人从外打开,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门外人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胳膊。
沉香深沉绵密的香味顺着冷风一齐涌入鼻腔。
“伤还没好,这么急匆匆的,又要去跟踪抓谁?”
一抬眼,便瞧见商遗思冷淡沉丽的眉眼,手中拎着一个食盒,皱着眉望着她。
呼吸交错,门外雪意深沉,门内温软如春,他站在门口,隔绝开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细雪落在他的墨发上,又消融于末端。
给他的轮廓都描摹上一层晶莹湿润的水色,仿佛露水打湿夜昙。
有一瞬间,她错乱了呼吸。
但殷流光立刻回过神,连忙抽回手,讷讷捂着额头回到室内,将商遗思的问题支吾过去,扭头又问道:“大王是如何找到我的?”
商遗思关上了门,走进来坐在了桌前,示意殷流光也坐下。
她不明所以坐下后,瞧见商遗思从食盒中拿出个瓷碟,里头搁着几颗鸡蛋,他一边剥皮,一边道:
“自然是山君能闻到你的味道。”
殷流光想起晕倒前看到的那团白影,心下了然,但此刻看到商遗思在剥鸡蛋,便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她愣了一瞬,额头肿痛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眩晕,她望着他专注于剥皮的手,轻咳一声。
“那……珠灵和那意欲对她不轨的男子呢?”
“珠灵送回了公主宅,那与她相会的男子是她同乡,之前他们二人彼此有意,已经约定终身,但寿昌公主正在与京兆尹崔垚议亲,曾问过珠灵,想将她作为陪嫁带去崔府。”
“珠灵不想拒绝公主,便只能拒绝情郎,那情郎郁郁寡欢,失魂落魄,今夜乍见珠灵突然出现在他寄宿的禅房中,还以为她想通了,这才有今晚这一出。”
他看向殷流光:“他们二人什么都没有看到,本王已经告诉过他们,那是金吾卫在追捕流窜的幻术师,他们所见巨鸟都是幻术,此乃金吾卫机密要案,他们不会泄密。”
说完这些,他将剥好的鸡蛋递给殷流光:“自己揉揉。”
殷流光瞧着那颗鸡蛋,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就着跃动的烛火抬起眼。
“大王,在马车上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好答案了。”
商遗思的动作一顿,错开视线:“今日夜已深了,你若是避嫌要回公主宅,恐怕会打草……”
“谁说我要回去了?”
她狡黠一笑:“大王,我答应你,我愿意做八个月假的襄王妃。”
“但条件是——大王,你帮我用鸡蛋滚滚淤青吧?我恐是撞到手肘了,疼得很,抬不起来。”
她眼巴巴地望着,商遗思的神情微僵。
“殷四娘子,你该知道,本王不是有意于你……”
“我知道啊。”她笑得很大方:“只是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待我了……上次这样,还是我四岁的时候摔倒了,阿娘用煮熟的鸡蛋帮我揉膝盖。”
“大王,你人美心善~能不能让我再重温一下这种感觉?”
这岂不是拿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当她阿娘的替代品?
商遗思脸色顿时僵硬得如同院子里的太湖石,按照他平常的性格,听到这么离谱的请求,定会眼皮都不抬,让那人今生今世都从他的视线中滚出去。
可面对眼前女子期待无比的眼眸,他动了动嘴唇,“想都别想”几个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只一次,下不为例。”
殷流光小鸡啄米般点头,主动将额头凑了过来。
她当时倒得很迅速,额头重重磕在了台阶上,虽然大夫已经来看过,说是并没有伤及骨头,只要静养即可,但肿起的包却触目惊心。
商遗思用鸡蛋轻轻来回揉着殷流光的额角。
灯火温柔缱绻,女子仰着脸,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嘶”声。
“弄疼你了?”他说着,手下便不自觉放轻了力气。
没想到冷淡如霜的襄王殿下给人揉起伤口来,竟然这么温柔周到,没一会,她便觉得伤口处传来阵阵舒展的热意,仿佛血液都被疏通了一般。
视线内只能望见他骨节分明的手,和绣着银色交缠花纹的袖口。
花纹密密匝匝,是鹘衔瑞草的纹样,纹路舒卷,仿佛一路蜿蜒到了她心中。
其实用阿娘作为借口,也是她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心,想要让眼前这总是冰冷如深潭,对什么事都淡漠无情的男人,多露出一点仿佛冰雪铸就的长剑触碰到软红人间时的那种温柔神色。
那个时候的他,是殷流光私心中评为长安第一景的绝色。
多看一眼就是多赚到一眼。
就像是观赏到一株漂亮的,在清冷月色下柔和缓慢地舒卷的昙花一样,只是远远望着,就觉得美得惊心动魄,令人屏息。
她安静欣赏了好一会,才慢吞吞想起正经事,道:“大王,今夜我在善观寺,见到了另一个被贵人豢养的方外兽。”
“她是一只狸奴,听语气,大约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偷手衔蝉奴,大王可认识有养这样一只猫的贵人?”
商遗思思索了片刻,道:“未曾。”
他望向殷流光:“此人知道了你的身份?”
殷流光摇头:“未曾,只是我制作金仙铃用的辟寒玉和五行珠是魍郎君托她偷来的,她认了出来,不知有什么目的,说还会再来找我。”
“我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商遗思沉吟片刻,知道殷流光想说的是什么。
对方既然同为方外兽,那么便是或许知道辟寒玉和五行珠能用来制成驭兽法器。
她想从殷流光身上得到的,便是这驭兽法器。
若是再次被她找到,殷流光恐怕会有危险。
他将鸡蛋放回碟中,道:“衔蝉奴的名号,本王也听过。”
“若她当真盯上了你,那本王正好想借机探一探,藏在她背后的,豢养方外兽的‘贵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