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乐游原并非你我初遇,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对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飞速盘点。
以前跟着观山在乐游原行骗的时候,不会骗过什么江南来的贵妇人小公子吧?
苏胥难道是被她跟师父坑过,千里迢迢找她报仇的?
但苏胥低低一笑,轻缓开口:“再见面的时候,你没有认出我,我很伤心。”
“后来我在京城打听到你成了广平侯府的世子妃,不仅如此,还有襄王也上门提亲……”
他叹息一声:“我本想着,等过了年,我在京城真正地站稳了脚跟,再有底气和他们抢人,却不曾想短短几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殷流光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苏胥说的这些话,不像是跟她有仇,倒像是看上她了?
“现如今祁承筠爵位被夺,潦倒不堪,你在殷家也失了容身之处,虽然如今暂居寿昌公主宅,但以你的性子,想必不会久居人下,既然今日你开了这个口,道破了我的所求……”
他抬起眸子,缓缓道:“殷流光,我在江南也是当地富商,有良田千顷,奴婢无数,只要你想,这些都是你的。江南风光秀美,四季皆如画卷,与这冷肃京城截然不同。”
“你要不要,随我回江南?”
见她似是微愣,神情动摇,苏胥勾起唇,蛊惑地说道。
“你在京城这四方天地里待了这么久,也被困了这么久,就不想去外面的广阔天地,看看你不曾见过的风光吗?”
原来苏胥来长安,根本不是为了做生意,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她。
可是,为什么?
殷流光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从前跟苏胥打过交道,她很疑惑:“我们以前到底在哪里见过?”
苏胥却避而不谈,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透过她在回忆什么:“我告诉你的,和你自己想起来,究竟是不同的。”
他微微一笑,端坐于殷流光的对面,蔼蔼日光从他身后的窗子外透了进来,照出苏胥挺秀如兰的身姿。
“等你喜欢上我,开始在意我、好奇我,自然会想起来你我前缘。”
殷流光:?这幅情深似海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难道最近她的红鸾星动了?还是师父多年前给她下的桃花咒终于见效了?
最近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把她往家里拐?
殷流光本来只是想探探苏胥的底,弄清楚他监视自己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却没想到竟然探出一个桃花情缘。
如果她还是半年前的她,说不准真的会心动,去跟这俊秀郎君去江南看一眼春风烟雨,杨柳荷花。
可惜……她身怀古怪的能力,寻常人都视之为妖,又怎么能奢望普通的情爱?
不过,这苏胥神秘莫测,不按常理出牌,虽如今一副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她的深情模样,但毕竟曾瞒着她诓骗知意,从知意口中套话。
他对自己如此紧追不舍,也不知是不是只放了知意这一双眼睛,她的秘密……他是否有察觉?
她需要探一探。
殷流光缓缓道:“苏郎君,长安传奇小说风行无比,我也曾买来话本,读过一个游仙窟的故事。”
“刘阮二人误入深山,无意中遇到两位貌美女子,他们结为夫妻恩爱缠绵,直到刘阮思念家中不得不离开深山,再次返回时才发现,他们遇到的美貌女子并非凡人,而是山中精怪,若是换了你,你会不在乎人与精怪的分别,继续寻找妻子,还是就此返回尘世,只当从前是游仙一梦,华胥之游?”
苏胥有些不明白殷流光为何忽然与他聊起市井传奇,理解了一下这个故事,认为殷流光是在考验他日后若是与她成了亲,会不会流连烟花之地。
他肃穆坚定道:“神仙精怪,鬼魅之说都是虚妄,柴米油盐,一粥一饭才是我等凡人归处。”
殷流光点头:“明白了。”
看他神情真挚不像在说谎,应该是还不知道她能变兽的秘密。
她放下心来,起身:“不论以前我们有过怎样的前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郎君只是我的合作商人罢了,江南虽好,可是我更喜欢京城的万千气象,富贵繁华。”
“这次我出事,郎君出手相助,我心中感念,自然会奉上厚礼想谢,至于其他的,我就当做你是喝茶喝多了在说胡话。”
苏胥一向从容的脸上出现了微微裂痕。
为什么?知意不是说,她从小到大只喜欢钱么?没有任何意中人,看上祁承筠也是因为广平侯府家大业大。
那为何她不选择他?
见殷流光起身要走,他站起身,紧紧盯着她道:“莫非娘子嫌弃某是个商人?”
殷流光已经推开了茶室的门,闻言诧异地回过头:“商人有什么值得嫌弃的?”
“这世间种种,什么不是交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就连王侯将相都是生意,更遑论你我?”
她说完,眨眨眼嫣然一笑,离开了茶室。
毕竟她也不想跟苏胥的关系闹得太僵,他的寒露茶铺可是每月都要给自己上供的移动钱仓啊。
人走后,苏胥仍立在原地。
那一笑仿佛柔风拂过纤纤绿柳,落花悠悠跌入酒盏,簌簌花瓣连同沉醉的酒意都被吹进了苏胥心中。
他垂下眸,拿起方才殷流光喝过的茶盏,拇指指腹轻轻碾过杯身上那抹淡淡的胭脂痕。
男子轻轻笑了。
“你错了,我不会放弃得到你。”
……
从寒露茶铺离开后,殷流光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襄王宅门口。
望着门口紧闭的大门和气派威武的两头石狮子,她迟疑了片刻。
商遗思宁愿昏迷都要硬撑着不来找她,她却自己这么眼巴巴送上门来,之后还怎么跟他讨价还价要钱?
可他若是真的病死了,岂不是她的罪过……?
更何况,她还有求于他。
就这么犹犹豫豫半天,终于还是决定大发慈悲,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变成乌鸦溜进去看看情况时,忽然横过来一道刀鞘拦住了她。
“光天化日之下,就鬼鬼祟祟企图爬本王的墙,殷流光,你怎么每次都能让本王匪夷所思。”
男子的声音从身后马车传来,有些能明显听出来的虚弱,还夹杂着几声咳嗽。
那马车也不知在一旁停了多久,被一棵大槐树挡住,所以殷流光才没看到。
拦住她的人则是默玄。
默玄朝后扬扬下巴,对着殷流光道:“大王等着呢,殷四娘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