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正不知道要找什么话说的时扬突然打了个呵欠,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
商文载侧过头看她,她正揉了揉鼻子。
“晚上这里还挺冷的。”商文载看着她裹了又裹的外套,没说话。
他突然想到她刚才嘀嘀咕咕说的什么“活了两辈子”的话,好像是听见了,只是那话被忽然刮过的一阵风和簌簌作响的树叶掩过,让他一下子又不确定起来。
如果没听错的话,这是第二次了……
上次是在江城,他爷爷奶奶住的城市。
那时候他刚到这个世界来,不太能适应,夜里总是噩梦连连,高烧不退,带着他上一世的记忆,意识不清地喊着“若若”。
疼爱大孙子的商家爷爷奶奶慌了,于是带着他在各个医院辗转,中医西医,连苗医都试过了。
可不管医生开了什么药,用了什么治疗方法,白天整个人是正常的,看着渐渐好了,每每到了晚上就再次“病发”。
两个老人没有一点儿办法,只好瞒着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儿媳,带着商文载上山,去了江城的一个道观。
商文载记得很清楚,那处道观坐落在半山腰上。
要到了这里还算得上平常,稀奇就稀奇在那半山腰位于悬崖上,整个道观如同镶嵌在崖壁上的一把刀,利刃劈开岩石,直直地插入中间。
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商家爷爷奶奶特意选了个更深露重、漆黑一片的夜晚,带着商文载上了山,只等着道观的人瞧着孩子,对症下药。
那道长翻了翻商文载的眼皮,又瞧了瞧他的舌头,很快地画了一张符,然后叫人烧了,趁热用凉水化成一碗符水,送到了商文载面前。
那晚商文载同样也犯了病,但仍然留着几丝意识。
这病能不能要他的命,他不知道,但他看着那陶碗边缘黑糊糊一片的灰,生出一种兴许这碗“药”才会要了他命的感觉。
他伸手推开药碗,没等到他出声拒绝,商家奶奶赶紧撇开他的手臂,捏了他的嘴,飞快把符水灌进了他嘴里。
就是在那时候,商文载第一次感到无力,一种由不得自己的无力。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堂堂一个兵部侍郎,被人捏了嘴,土匪一样地灌进去这劳什子的“药”?
也正是在那时候,他的视线穿过簇拥着他的人群,在一道道青灰色的袍子中,精准地定位到一张脸……一张看着熟悉但明显年轻了很多的脸。
无为道长。
更准确地来说,那时候还只是个普通道士的无为道长。
那天晚上,商家爷爷奶奶带着商文载和道长售卖给他们的高价符水下了山。
商文载也没辜负他们所望,从那以后就真的恢复了精神,晚上再也没有意识恍惚地叫“若若”的名字——他只在四周无人、意识清醒的时候叫。
商家人都以为是那蓄着白色山羊胡子、一脸褶子的道长施了真本事,殊不知,只是他见到了五百年前的故人,稍稍安了心罢了。
无为道长虽然碌碌无为、无所作为,异时空里有个认识的人,至少让他在深夜无人的时候,不会再感到深深的孤独。
而他的孤独感,在下山的时候,意外地,得以再一次减轻。
那次道观之行,除了见到了同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无为道长,他还在被商家爷爷奶奶带着下山的路上,见到了一个女孩子。
最开始听到那女孩子声音的,并不是他,而是商家爷爷。
他和商家奶奶只有商父一个独子,独子又生下两个男孩。
他一辈子既没有女儿,也没有孙女,心心念念,最终成了执念,但凡看见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就总得过去逗一逗、哄一哄,哪怕是在带着虚弱的孙子下山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
听见个女孩子凄惨的哭声,当然心生怜悯,非得过去瞧一瞧。
“走了走了,不够你看的!现在都晚上几点了,再把我孙子给冻感冒了。”
商家奶奶牵着仍然有些精神不济的商文载,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他的额头,一探没有发烫,才稍微放心。
商家爷爷反驳道:“既然是晚上,就更不能走了,有人在哭,你没听见吗?”
他扭过头,冲着老伴嘿嘿一笑,然后不管她不赞同的眼神,直直往女孩子声音的方向走去。
“正事儿不干,净瞎管闲事!”商家奶奶揽住商文载,跺了跺脚,小声嘀咕。
她是整个商家最相信鬼神的人,前两年听人说过,道观寺庙之类的地方,身弱的人去不得,要是去了,没准儿身上的晦气邪祟没去掉,反而招惹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上身。
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没记住“身弱的人”这个前提,只记住了“招惹上不干不净的东西”的后果,把自己吓得不轻。
正害怕得说不出话,又听那人举了个例子,说斜对门儿那家的儿子,自从他去年年底去寺庙给自己转运后,今年先是出去旅游的时候摔断了腿,然后做生意又被人骗走了钱,现在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十分艰难。
听完后,商家奶奶更加笃信了:寺庙道观这些地方就是有小鬼!
要不是商文载中医西医看了个遍都不见好,她才不往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来!
这会儿看着商家爷爷不听劝,非要往诡异的地方走,怕他遇到危险,急得原地跳脚。
她勉强镇定,装作不害怕,“你等等我,我也来!”
“文载,你就在这儿别动,听见没?你爷爷不顶用,奶奶也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