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想不出个肯定的答案来,就不再多想。
可现在不同了,罗盘再现,情势容不得他不去想……
他看着那雨雾蒙蒙的后山,又环顾了一圈儿熟悉的道观,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道观虽然看着破败,但里面的一砖一瓦都是他的心血,是靠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与商文载两世的人情世故,历经了数不清的曲折和转圜,终于才重新修建了起来。
他这辈子的骨血可以说全部都融进了这里。
门扉和窗户是他的口鼻眼耳,横梁和柱子是他的骨骼,大殿内的尊者是他搏动的心脏,大殿外蜿蜒无尽的溪流是他的血与汗……这道观是他的大半辈子,也是他卑微但固执的命。
这一世他才得到了所谓的造化,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可也只不过在这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道观里当上个道长。
前一世,他忍饥挨饿,经受过数不尽的苦寒,终于出人头地,得到了师父的青睐和看重,却在即将接过道长之位的时候,被几个师弟抱团欺压,联手坑害,最后差点落了个命丧黄泉的下场。
修行之人,谁不想羽化而成仙?
可是,是他不愿意了却尘世的纷繁,去追求那至高无上的理想吗?
并非不愿,而是他不能啊……
古今多少人能得到命运垂青,千难万险之后还能保留赤诚之心,谨记来时之路,并且最终真的成为了天上的神仙?
这种渺茫的机会,他一介凡夫俗子、资质平庸,早就不奢求自己能有幸得到,也不相信自己能成为命定之人,只愿意沾染了凡尘,循规蹈矩地当个小小的道长,也算得上逍遥自在。
可就算这样的愿望,也是他花了两辈子的代价换来的,现在要他舍弃了,他着实心不甘,情不愿……
报恩是应当的,但商文载救他的恩情难道大过天吗?难道能大过他自己的个人欲望?
无为道长驻足在院子中,正胡乱地想着,身后一阵急匆匆的步伐惊醒了他。
他扭头一看,正是他那四弟子。
“师父,我有话要讲。”
“嗯?”
“昨天傍晚的时候,我在山脚下看到了小师弟的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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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文载接到无为道长的消息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这些年来,他叮嘱无为道长务必再找一找道观中有没有罗盘,另一边,他也没闲着,而是跨越大江南北的四处找寻。
他去了中国的大部分地方,去过西北漫无边际的沙漠,西南奇形怪状的山洞,东北绵延无尽的雪山,尤其在东部沿岸的各个道观,甚至连寺庙都打听了。
同样地,他也没放过境外的消息,将视线停留在各大拍卖行中,不敢有一点儿松懈。
听说了各种各样或许捕风捉影,或许空穴来风的异事奇闻,唯独没打听到他想要知道的东西,每次都是希望满满,但总是无功而返。
这次他得了朋友的一条信息,说其所在的考古队在大西北的沙漠边缘新出土了一堆墓群,考古队员在其中一座坟墓中发现了一个青铜罗盘,那罗盘上正好也有一些复杂的符文。
商文载得到了对方的通知,急匆匆地坐飞机赶过去,结果又是大失所望。
五百年前他没能看清楚道观中,那跌落在他脚边并发出清脆声音的圆盘是什么,当然就没看清楚那是个罗盘,自然也就不知道那罗盘上的细节。
但是无为道长看了个明明白白。
他是道教中人,偶尔也给人看看风水,正好是他的看家本领,自然而然地知道那就是个罗盘。
据无为道长所说,那罗盘和其他的罗盘相似,却有很大的不同。
由内向外拢共四圈,第一圈刻着八卦图,第二圈刻着十二时辰,第三圈刻着五行,和一般的罗盘没太大差别。
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罗盘的最外围一圈,画着绵延的群山,群山上面还挂着一轮明月。
无为道长当时取了纸笔,按照他脑中残存的片段,依样儿把罗盘最外面一圈画了下来。
而商文载这趟大西北之行,在他看到新出土的罗盘样式的瞬间,骤然结束。
得到无为道长消息的时候,他刚回到北京的家,才收拾好行李,又马上出发往影视城的方向来。
等他到达道观后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早间雨雾蒙蒙,这会儿就烈日当头,虽然是春天,但头上直接顶着太阳,仍然受不了。
几个道士得到师父的命令,连道观的诵经修行也不让做了,被他差遣来鸟都不拉屎的后山,不知道前因后果地就是一通瞎找。
师父也是够奇怪的,他不叫小师弟那个罪魁祸首来后山将功赎过,将扔了的东西找出来,偏偏扯着他们这群无辜的人,来这里替他擦屁股!
心里本就感到莫名其妙,这会儿又挨了顶头的太阳暴晒,热出了一身臭汗,几个道士满肚子的怨言怎么都憋不住。
“大师兄,你说那罗盘真在悬崖底下吗?别是小师弟信口胡诌的吧?”小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声音高亢,根本没想着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