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尚书府门便被敲得震天响。栖鸟乍飞,落脚于檐,却又被上头黑压压的人影给吓掉了羽,彻底飞别这片安巢。
侍从们得了命,除了贺将军,任何人都可开。“将军,您走吧。”请神般一躬,“大人今日谢客。”话到嘴边又扯了个谎。
贺偃归盘着手,和墙上几大圈护卫干瞪起眼。
“..........”她李榭竟然以为,这般人就可拦住他。
天真。
但他到底是未闯府,毕竟闯进去是公家事,溜进去,才是私家事。呵,他与她的,私家事。
待自不知哪角落溜进府,李元漪坐于亭中,似已候他多时。
“大人,这便下去安排。”她身旁侍女泛喜,请礼告辞。
李元漪点点头。
贺偃归狐疑走近。“什么鬼。”
“正愁无人检验府防缺漏。这不。”李元漪微微颔首,以作谢。“将军便帮了忙。”
“..........”贺偃归内力翻涌。“不,必,谢。”他咬得后槽牙滋滋响,饶是将正事都忘了。
稍许。
白玉桌上铛一声,落了卷揉皱的卷宗。“什么意思。”贺偃归居高临下,凝眉。
李元漪扫了眼活受罪的卷宗,抿茶。“将军年及弱冠,该有婚配。”
“哟,倒是提醒我,好妹妹不差几月,恰也该值婚配呢呢。”贺偃归弯眼笑,操着那些个公子哥腔调。分外和煦。“到底想做什么。”片刻垮脸。
“保你的命。”
贺偃归睨眼探究片刻,熄了些心火,然眉未展。“..何意。”保他的命,倒能生得如此好心。
“百官弹劾,言过轻发落,吾与圣上,甚是难办呐。”说这话时,李元漪佯装了装无奈。
“....”“很假。”贺偃归干巴戳破。
李元漪笑笑,将杯盏放下。她抬眼看来。“想要兵权,后日选亲,将军切莫有迟。”
晚些时候,京中百姓便多归了家,冬日光褪得快,不过未时便漆黑一片。
自樊楼高阙俯瞰,便见灯火阑珊,一派祥和。
“!”宫人立定身,颤着手从地上拾起一黑团,尚有温度。血水自指腹下。她颤手仰头,只见一方惊鸟铃上,一滴血坠下,正中她眉心。
“愣什么!”宫中常有撞死鸟,不见怪。嬷嬷攘了把人。
“是。”宫女含胸猫腰,用衣将鸟包起,重跟上队。
入了内闱。
“元漪,此次行事,你有些急躁。”帝清殿中,高允凝着李元漪。案前,为各党废棋的罪帖。
若只为拿掉些棋子,不过是蜻蜓点水,终究野火纵过未能除根,野草再生。
此次可谓是打草惊蛇,怕,将藏得更紧了。
李元漪未言,她手下起落,黑白棋变换,稍许,一局成。
她缓缓侧身,为高允让位。
只见那黑白之棋互相咬食,皆至气口,难以辨清动势,落一子,则形势变幻,再落,再变。
高允神色沉重,大乾建朝三百年,虽她有心延续,然一切皆为衰颓之势,错综之内困,一旦外力扣击,便会顷刻崩盘。
“你不必提醒朕。”她叹了叹,看去雕花窗外的少许阳光,
“开始时,蛛网难于织就,外力风雪。”李元漪半步近棋,开口。
“网愈大,虫愈多。承重,隐患,随之而来。蚊虫为搏空间而斗,自相残杀,恰为朝堂。”
高允低眼看来。
“若此时,蚊虫止戈,注意,便会全放至网上。”李元漪分至于四处一棋,刹那间,桎梏之局陡然生一方强吞之势。
“然。”
她拂袖,拾子。
“愈复杂的棋局,弱点愈多。”
君子权术,是为制衡。
“有所缺,便欲补,此时,您看。”李元漪轻笑。
棋子相制,自奉枕席。
“黑不作白,何不一直为黑,借其手,行白之事。”
恰此刻,一抹光自玉兰花上透过,点点倩影,于棋盘绽开。
高允微敛的目渐而舒展,徐徐然,了之,亦明之。
“好一个李元漪!”恰夕阳晚好,某京师府邸,茶杯尽碎在地,蹦跳几下,没了生气。
“…大人息怒。”殿前几人直了身。互使起眼神。
三日,不过三日,诏狱一朝大洗。各路官员紧赶慢赶收拾马脚,挥断残枝以保自身。
然这时,御史台张发却完好无损地,从诏狱出了。
若此刻还不知其中圈套,怕是趁早自劾谢罪来得好!
“聒噪。”一声忽出。
那先前高坐上位的人哪还有怒色,急忙起身与众人般,哈腰行起了礼。
“…怎惊动大人了。
来人踩过碎片,缓至上座。稍许她把玩了几下扳指。“尔等行事,惹大人不喜。”
众人纷纷走近前些。恭身。“请您提点!”
“纵她李榭通天手段,总要离京。”“现下,便可开始了。”
“…这,…下官实在还未得此等消息。是否过。”话及一半,又被上头那人给一眼堵回去了。“………”
殿中人伏得更低。
“照做。”
“是。”一一应声。
贺偃归闯入时,李元漪正搭着白裘坐于檐下等他。还是旧处。只此次是直椅。
贺偃归幽于府内,消息闭塞,张发之事,刚刚才听闻。
以他性子,子时前一刻能说的话,断不会等到子时。
贺偃归迎着坦然对来的眼,心中不止愤怒,还有其他。
原来如此,他说朝中凭何忽生了风语,他说李榭为何在军中插线人。
原来,早冲着他这口饵了!
他隐于夜幕下,不近烛火。看不清神色。幽幽中,开口。“盘算了多久。”
“一个月。”
“最开始。”面前人太过平静。但愈静贺偃归愈恼,他总得瞧瞧那眼,总得从中撬出东西来!他紧了手。
“两年。”“从你关中捷胜开始。”不需问,李元漪兀自补全了。
稍许,贺偃归轻呵。“你当真是信我。”他一步迈进光中,刹那明晰使李元漪瞳孔放缩一瞬。“若我输了。”若他输了,不可一世的李大人啊,您又会栽多大个跟头呢。
“你当如何。”贺偃归步步迈近,语气出奇地缓。他不待应答。自个盯着人回了。“你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棋子。”
李元漪不置可否。她直视来的目光竟从未波澜。
如一潭,永不会漾动的深水。
“李元漪。”“你眼中,万物都可为棋。无论生死。”
贺偃归立在半步之外,好似见人皮鬼般,只觉可怖,可笑。
李元漪眨了眨眼,应道。“是,亦不是。”
“一百人呢。”“嗯?李榭。若要你杀一百个。你杀吗?”贺偃归的眼死扒着那张脸,愈看,愈陌生。或许从来陌生。“回答我。”
“杀。”
“…”“一千个。”
“杀。”
“一万。”
“杀。”
“二十万!”
李元漪凝视着贺偃归。那漆色的眼,倒映着贺偃归一人的歇斯底里。
…答案。
贺偃归笑了。他止住。不再前行一步。
“………此一战,因朝堂不援…………军中死了,30126人。”“是也,人命于你…本就不值钱。”
他望去李元漪。
书言人面鬼。衣冠楚楚,机关算尽。专食人心。
“你这身官衣,真红啊。”
“…拿到兵权了,卖衷心了,李榭,满意吗。”他苦笑,最后,只剩恨怒。
“是我愚昧,明知你是这种人,还信你。”
他转身。欣长身影披着月光,白得可怕。与乾午那日,竟再度重叠。
“贺氏一族唯剩一人。”“我不介鱼死网破。”声音低沉。踏水而去。
长久,至涟漪将平。
“贺离。”
贺偃归没回头,但最终还是停了脚。
李元漪光着鞋袜,走出毛毯。走下台阶。
“我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