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如此,叶袭宸说服她从怡红院跳槽到兰庭戏院也是废了不少力气。直到如今,叶袭宸尚且还记得当时周盈的神情。
“兰庭戏院?”
周影把玩着烟斗靠在窗台上,身上的衣服薄如蝉翼,隐隐约约可见曼妙的身姿。她的胸腹部还有刺青,不是玫瑰芍药之类的花朵,而是一把精致的锁。
“遮掩什么呢?名字取得如此风雅,归根结底不还是秦楼楚馆?”
“是不是秦楼楚馆,关键在你。既然把兰庭戏院交给了你,你想如何打理便如何打理,只要侍奉对象是女子。”
周盈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她看着一身男子扮相的叶袭宸,眼睛眯了起来:“你是女子吧。”
“何出此言?”
周盈讽刺地笑了一声:“哪有男子专门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吃力不讨好?我倒不这么觉得,未来兰庭戏院即将成为帝京最为著名的地方。”
周盈不以为然:“这仅是你自个儿的想法罢了。我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何必去一个还未有起色的新地方,去赌一个不甚确定的将来?”
“既是如此,我可以承诺你。此后所有兰庭戏院的亏损,皆由我来负责。”
周盈定定地看了叶袭宸半晌,终是答应了。此后两年,果真如周盈所说,兰庭戏院客人不多,经常亏损,入不敷出。但由于叶袭宸一直在填补亏空,是以周盈还在尽力维系着。直到叶袭宸下台,兰庭戏院彻底没了支持,开始日渐萧条。
当年是因为叶袭宸承诺周盈填补亏空她才答应打理兰亭戏院,如今没了叶袭宸的支持,周盈还在这里,这是让叶袭宸万万没有想到的。
本以为兰庭戏院最后会沦落到怡红院那样的下场,成为众多男子寻欢作乐的场合,不成想周盈不仅没有走,居然还守住了她当年唯一的要求。
起初从楚无暇口中得知兰庭戏院的消息时,叶袭宸是不怎么相信的。但如今亲眼瞧见了,也由不得叶袭宸不信了。
叶袭宸对周盈道:“二楼中间的雅间,不需旁人伺候。”
若云将两锭金子放在了周盈手里,周盈笑得合不拢嘴,“上面请。”
叶袭宸和若云上了二楼的雅间,周盈亲自来给她们上酒。
“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鄙人姓金。”
“金小姐。”周盈笑得十分开心,模样活像是饿极了的狼猛地看见一头肥美的绵羊:“金小姐出手如此阔绰,不若考虑下和我一同打理这兰庭戏院?我承诺,只要小姐愿意,我立即退位让贤。不过只有一条要求,兰庭戏院仅侍奉女子。”
周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搞得叶袭宸头昏脑胀的。哪有一见面就把自己的底牌全都掀开的,起码也得先等自己答应了,再步步为营地让自己入套才是。
难道是这几年周盈的本事生疏了,连这里面的门道都忘记了吗?
周盈自然深谙其道,只是她实在有些撑不下去了。当花魁时攒下来的积蓄以及当年做假账敲诈叶袭宸时的银子,全都填了这两年的亏空了。再这么下去,她就只能到怡红院重操旧业来维持兰亭戏院了。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有钱的主,出手大方阔绰,周盈已经顾不得旁的什么了,只想赶紧把这个烂摊子交出去。
她双手托着腮,满含期望地看着叶袭宸,笑得分外妖娆。
若云看不下去了,直接道:“你说什么呢,我家主子可是正经人家的小姐,怎么能打理这种风月之地?”
“小丫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周盈直接收起了笑意,转过身来十分严肃地看着若云,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味道:“你家主子来都来了,还在乎这些吗?再者,风月之地又如何,只要你家主子愿意,将风月之地变成风雅之所也未尝不可。若是办个学堂什么的,专门教女子读书习字,岂不是一桩利民利生的好事?”
若云瞠目结舌,她还从未听过周盈这番言论。一时之间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得委屈地看向叶袭宸。
“主子,您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与面对若云的严肃不同,周盈看向叶袭宸时重新又换上了一副笑模样,眼睛弯得如同月牙一般。
不得不说,周盈这张脸真的是万里挑一。饶是女子,叶袭宸也不由得有些心动。不过,她可没忘了这个家伙是怎么坑她的。
“此事不急,容我仔细想想。”
叶袭宸存了戏耍周盈的心思,却也没把话说死了。但周盈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急忙凑上前。
“金小姐,莫要迟疑。女子是要有自己的一番事业的,与其劳心费神地另谋新路,不如直接捡个现成的来得划算,您说是与不是?”
叶袭宸面露难色,谎话张口就来:“我倒是有此意。可是家有悍夫,我实在是做不得主啊。”
“若是如此的话,事情倒是简单了。”周盈笑意盈盈道:“我的手下倒是养了不少江湖豪杰。若是夫人需要,他们可以帮夫人清除悍夫,当家做主。”
若云讶然:“江湖豪杰?你们究竟是生意人还是土匪?”
“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回事。”周盈义愤填膺道:“夫人家中有悍夫,指定没少欺负夫人,否则怎么会连这么点儿小事夫人都做不了主。你家悍夫欺负你家夫人,你不站在自家夫人这头,倒是担心起悍夫的安危来了。你到底是哪头的?”
说罢,周盈附在叶袭宸耳边,压低了声音,但却保证若云能听到:“夫人,依我之拙见,这个小丫头怕不是你家悍夫派过来的细作,你可要当心些,小心回家后她告诉你家悍夫。”
若云哭笑不得:“你少挑拨离间了,哪里有什么悍夫。”
然而话刚说出口,若云便及时住了口。叶袭宸叹了一口气,看来周盈依旧是个人精。
“原来没有悍夫。”周盈故作惊讶,随即伤心道:“金小姐,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若不想可以直说嘛,何必欺骗于我?”
见周盈责怪叶袭宸,若云来了火气,语气生硬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是你求着我家主子,你怎么还耍上脾气了?你不是说有话直说吗,那我就代主子告诉你,我家主子不想!”
这几句话可以说是十分不客气了,但是周盈并没有生气。她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察言观色只是入门级别,看碟下菜才是其次。然而她今天实在是有些急切了,这碟菜的确有些没下明白。
“若是不想就算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二位吃好喝好。”周盈勉强撑起笑意,微微欠身后便离开了。
叶袭宸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她只是透过窗户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思绪万千。
她只是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符无虞的,不成想却再遇故人。看来周盈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否则不会如此急切。可是如今的她不像前世般随心所欲,沈府又不是她开的。
来这里的两锭金子还是从沈道溦的遗物里拿的。
叶袭宸叹了口气,视线无意识瞥过楼下,不曾想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沈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