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了派出所那一刻起,张老实就盯上了张立勤,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在张美好这里都跟没说一样。
可是想让那些不省心的别留派出所过年,非得张美好撤消报案不可。他说的话对张美好没用,张立勤是张美好的爹,他说的话张美好总得听吧。
张立勤不愿意说?软磨硬泡的本事张老实无师自通。
张立勤能拿他怎么办?年过花甲的老爹,骂他得听着,动手他得受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得看着。
沉默的看着。
二儿子沉默的态度,令张老实前所未有的心惊——分家前别说骂,他一瞪眼张立勤得把自己一房的东西都奉献出来;分家后他抬抬手,张立勤心里不服也得按他的意思办事;现在他都老泪纵横了,二儿子竟一句也不劝,更别说答应让张美好去派出所接张李氏。
“那是你亲娘呀。”张老实一把鼻涕甩到张立勤脚面上:“你咋狠得下心让她蹲大狱。”
张立勤继续保持沉默。
冯兰花做好了饭,可是张老实是长辈,不走她这个儿媳妇也不能撵,拧着鼻子问:“爹,你中午在这儿吃吧。”
“吃啥吃,你娘都蹲大狱了,你们还有心思吃饭。”
“爹,娘,我爷不吃下咱们吃吧,吃完了还得找大队长选宅基地呢。”张美好早被张老实那一把鼻涕恶心着了,拉着爹娘就往厨房去。
眼看着小儿子真要被孙女拉走,张老实急了,把手边的茶碗摔到地上:“你个搅家精,要不是你回来,你奶还下不了大狱呢,你还敢吃饭?”
张美好冷冷看着脚边的破碗茬,头也不抬的说:“搅家精都下大狱了。”
大学里都教的啥,这死丫头半年咋学的嘴这么毒?!
张老实拿张美好没办法,只好又转向张立勤:“你家丫头这么跟我说话,你也不管管?”
张立勤终于说话了:“她每个月都把补贴邮回来,加起来比我跟她娘的工分都多。我们家里新添的东西,有一多半是用她的补贴买的,我咋管?”
张老实被噎住了,听出小儿子要说的是张美好已经向家里交钱,而不是用家里的钱,所以赚钱的人最有理,哪怕是当爹的也失去了管她的资格。小儿子是从什么时候给家里挣工分的,张老实已经记不清了,他却从未因这一点给过小儿子一点尊重。
为了让小儿子别升起比较之心,他跟老婆子说的最多的就是,小儿子家没有男孩儿,以后得靠侄子养老,挣的钱早给侄子晚给侄子没区别。说的多了,张老实自己都信了。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
张老实浑浊的眼睛盯向小儿子,发现他也一直看着自己。不知对视了多长时间,张老实站了起来,一句话没再说,佝偻着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