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时辰后,烟素通报崔统领回来了。
卫瀛立即下令,“让内侍骑马去找崔朔,就说,本宫要停车修整片刻,命他即刻来护卫,越快越好!”
才派了内侍过去,卫瀛自己也下了车,顺着崔朔方向快步走去。
她绝不能给崔朔思考时间和掩盖的机会!
内侍把卫瀛的指令带到时,崔朔正往河边去,听了内侍的话,低头扫过自己周身,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去见卫瀛,刚好在半路碰上。
崔朔翻身下马,跪地施礼。
“崔统领。”卫瀛笑意不及眼底,没有立即免礼,反而闲聊起来,“本宫这么急着找你,没耽误你别的差事吧?”
崔朔语气平稳,“末将眼下并无公务在身。”
卫瀛略一转身,踱步走向崔朔的马,假装亲近的抚摸马的脖子,却细细的感受着手下的微湿触感、脉动急促,想来这马刚剧烈运动过,而马蹄上还沾着些黑红色的湿润泥土。
“崔统领当真没有公务么?”卫瀛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本宫两刻钟以前就遣人来找你,却没找到呢!”
崔朔回道,“方才末将去河边修整了。”
卫瀛唇角微勾,修整?撒谎,你的马明明刚刚剧烈跑动过。
“哦。”她掂了掂马身上的水囊,“那怎么没加满水?”
崔朔沉默了下,“…这河水微涩,末将不喜,便没有灌水。”
“这样啊。”卫瀛步履悠哉的绕了他半圈,视线细细扫过他周身。因崔朔仍保持跪姿,前身都被遮住,她只看见那腰间佩刀,刀鞘入口处,夹着一小撮被扯烂的纤维,看起来像是低劣的粗麻。
卫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口气却仍是娇俏动人,“呀,崔统领,你领口汗巾上沾的这是什么?”
崔朔一动不动,“末将不知,想来一路风尘仆仆,难免沾染脏污。”
卫瀛本意诈他,却见他如此镇定,便用更加锐利的目光在他周身逡巡,却在他袖口处、指缝里,看到了几点暗红。
刹那间,她明白那马蹄上的泥土为何是黑红色了!
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剿灭!这便是父皇的‘圣裁’么?
卫瀛咯咯的低声笑了出来,沉闷悲凉,而后倏地一顿,笑意全无,眼底只余刀锋般的狠厉,视线射向队伍中央的金顶銮轿。
父皇啊,您手中刀不去杀蠹虫、除国贼,反而落在受苦受难的子民头上么!
……那就别怨女儿终有一日,亲手将您从云端掀下来了!
“本宫竟忘了让崔统领免礼了,”卫瀛娇俏一笑,“罪过罪过,毕竟,崔统领,可是父皇的‘宝刀’啊。”
崔朔起身,眸子落在卫瀛身上,只见那笑颜依旧,美眸倩兮,读不出半点异样。可却有一瞬,在她这纯真娇憨的眸光下,崔朔竟似乎感知到某种雷霆万钧的怒火,他指尖蜷缩了一下,仿佛想将那几点暗红藏进掌心……
车马悉数进了围场,简单修整两日,临近狩猎前,向来会筹备一场宫宴。
本次围猎正在诸侯进京朝觐期间,因此各州诸侯也都伴驾随行。
宴会上觥筹交错,喧闹无比。
借着嘈杂遮掩,留侯视线舔过卫瀛修长颈项,又拂过白皙柔荑,他伸出肥厚的舌舔了舔唇,青白浮肿的脸上神色迷离,仿佛陶醉在肉香里的狗。
幽侯察觉到身侧留侯举止有异,眼神露骨,不由唇角微抿,心道这个外甥实在不成器,但幽、留二州休戚与共,留州若能得个‘金枝玉叶’装点门面,日后借着她的名义招揽旧臣、收服民心,对他幽州也不无好处。
幽侯抬眸望望景元帝,老皇帝酒酣脑热,正是耳根软的时候,便朝留侯一使眼色。
留侯便倏地起身,恭敬施礼:“陛下,臣近来偶得宝玉,通体无暇,自留州一路小心运抵京畿,献给陛下。”
几个内侍推着木车进来,上面的玉石如小山一般,光泽莹润,纯净至极,席间朝臣无不啧啧称奇,甚至有人立即作诗一首,称其为祥瑞现世。
景元帝登时大喜,“确乎是块宝玉!留州的水土果然灵气丰盈。”
留侯扬起笑脸,“陛下,臣以为,按此石外形走势来看,不妨取两端石料厚重处刻一凤一凰,即物尽其用,又不失吉兆。”
宫眷坐席间,内廷资历颇深的储美人坐在前列,她本兴致缺缺,听到那“一凤一凰”和“吉兆”的说辞后,却眉梢微抬,瞧了瞧站在下面的留侯。
此人嗜酒好色,及冠数年却迟迟不定下正室,常随舅舅幽侯进京朝觐,此番献玉,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求娶永固公主!
储美人视线一转,落在姜后身上,而姜后面色早已暗了下去。
哈,姜后这狐媚子苦心谋划,日夜盼着独女能得一如意郎君,若是到头来便宜了留侯这等货色,怕不是要气死!
“陛下,”储美人红唇一勾,“一凤一凰岂不是凤求凰?祥瑞落于千里外的留州,想来是上天想牵—”
不等说完,便听卫瀛高声道:“不如蛟龙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