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温融，夜色静好。

凌羲那句话问出口时，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又仿佛在为自己心底那份酝酿了太久、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寻一个最郑重的出口。

素沅靠在他肩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离开了那令人安心的依靠，转过身，面对面地望进凌羲的眼睛。

他眼中没有玩笑，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近乎虔诚的认真，以及一丝被她长久注视下、渐渐漫上来的紧张。

婚礼。

这个词，对他们而言，承载了太多。

千年前，天宫初识，她是愈灵宫主，他是战神殿下。虽有并肩之谊，瑶池宴上惊鸿一瞥的心动，却隔着职责、身份，未曾言明，便迎来了血海之劫与剜心之殇。婚礼，是那个时空里，从未有机会触及的奢望。

百年前，人间烟火，她是太医之女沐染，他是帝王萧执。深宫之中，有过最亲密的相守，有过生死相依的诺言，却终究囿于帝王之尊、后宫之制，以及那最终消散于祭天台的宿命。他强给的“宸妃”名分，那场盛大的、她起初抗拒的册封典礼，与其说是婚礼，不如说是一场带着帝王强势与无奈的政治仪式，夹杂着太多外界的纷扰与她不欲深陷的后宫倾轧，并非她心中所愿的、纯粹的礼成。

而此刻。

劫波渡尽，生死轮转。

她不再是必须肩负特定职责的上神。

他也不再是困于帝王之位的凡人。

萧翎已然长大，拥有了自己的天空。

他们之间，横亘了千年的遗憾，百年的错失，终于在这一刻，被跨越、被弥补。

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

没有不得不为的责任。

没有需要顾忌的身份鸿沟。

只是他，和她。

两个在漫长时光里兜兜转转、伤痕累累、却终究再次牵起彼此手的灵魂。

素沅看着凌羲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中那片因归来而尚有些许混沌的区域，仿佛被一道温润而坚定的光，彻底照亮、抚平。

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温和浅笑，而是从眼底深处漾开，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消融了所有残留的隔阂与沧桑，焕发出一种纯粹的、明亮的光彩。

她没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

只是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凌羲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却无比真实。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张刻入灵魂的面容，与此刻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期待，一同烙印下来。

“凌羲，”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感，“你想……娶我？”

凌羲喉结重重滚动，在她清澈目光的注视下，耳根竟微微泛红。他重重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想。想了……很久很久。千年前就想，百年前更想，这三百年来……每时每刻都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是天界的联姻，不是人间的册封。就只是我凌羲，想娶你素沅，为妻。天地为证，三界为宾，许你一场……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婚礼。你……可愿意？”

最后四个字，他问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素沅的眼眶，倏地红了。

盈满的泪光在她眼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反而让那双本就清澈的眸子，如同浸在清泉中的星辰，愈发璀璨动人。她看着他，看着这个骄傲了千万年的战神，此刻像个初次表白心意的少年般，紧张而执着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那些跨越了时空的遗憾、错失、无奈、与深入骨髓的思念，在此刻，仿佛都化为了这句话最厚重的底色。

她松开了捧着他脸颊的手，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向前微微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呼吸相闻，体温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