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孩子不懂“税款”二字的重量,只知道赌博的父亲好像不喜欢多出来的自己。
妇人笑得更讽刺。
“后来我听了他朋友的建议,我说孩子招财,又拿他兄弟举例子。大概是他那天心情好,算是勉强答应下来。”
妇人抚摸的动作忽然跟着话音一起停了下来。
“但他有个要求。”
季域之敏锐地察觉到重点。
“和名字有关?”
妇人点头。
“他说孩子名字里得带‘筹码’的‘筹’字,那他就同意交这份许愿钱。”
妇人笑出声,第一次感谢自己比丈夫多读了点儿书。
“我说好啊,那就叫‘魏雨筹’,未雨绸缪,为雨筹谋。”
她笑着笑着,眼角的纹路就夹了泪,慢慢流成川。
“家里人都劝我再忍忍,说谁家日子是好过的?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只恨自己当初选人瞎了眼。”
她用风吹日晒后粗糙起皮的手抹去眼角的泪,动作熟练,看向对面的季域之,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我不是不想带女儿过好日子,但是同志——”
她带着泪水的手指戳了戳自己。
“我得有这个本事。”
她视线飘忽,最后定在桌上的润喉茶。
“在这一点上,我喉咙说破了都吵不赢他们,也不想小雨是个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日后被人指着戳脊梁骨。”
季域之听后一言不发,而是忽然从兜里拿出一叠便签纸。
谢绝看纸的款式,认出是之前给他写了留言的便签。
底色是蓝,正面印了联盟的logo。
季域之干脆地撕下一张,又转头看向谢绝。
“你有没有带笔?”
谢绝随身携带的就是一本笔记和几支笔,他从包里给季域之拿了一根递过去。
季域之道谢后就俯身在桌前,回忆着写了几个号码和名字地址,合上笔将便签递给妇人。
“我不确定你的能力,这是第四大道部分产业的地址以及公司前台联系电话。如果你想找工作,可以去试试看。即便能力不对口,找他们也可以给你介绍其他工作。”
妇人抖着手接过,看了看便签上的字。
她这些年不是没尝试着找工作,但人家一听她要接孩子时间对不上,大部分都拒绝了。
她有点无奈地问。
“我带着孩子,人家会要我吗?”
季域之看了看魏雨筹,大概是没想到事情比想象中的复杂,又面向妇人。
“你叫什么名字?”
“魏茉,茉莉的茉。”
季域之默默将名字记下,他撸起右手腕的袖子,把自己的契印当做能力证明举给魏茉看。
他又撕下一张便签纸,毫不犹豫写下自己的工作号码重新递过去。
“选你喜欢的工作,如果面试官是因为你的家庭而非你的能力拒绝你,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写推荐信。”
谢绝不知何时也拿出一张名片,和季域之一起递到魏茉面前,显然是早有准备。
“想打离婚官司但是有困难,可以打这个电话,钱和人脉,我至少能帮到你其中一个。”
谢绝想了想,又补充了句。
“最好在白天打,谢谢。”
魏茉的眼泪顷刻间便夺眶而出。
她没喝桌上那杯润喉茶,却终于在干涸了将近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看到了活水。
*
魏茉收下两张轻轻的纸片,却重重地放了心。
她带着女儿道了谢,一手提着润喉茶,一手牵着魏雨筹走出包间。
她终于不用再低着头,而是有勇气平视这个世界。
包间的门开着,谢绝和季域之目送魏茉母女离开。
季域之想着谢绝方才和魏茉的道歉,站在谢绝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开了口。
“道歉为什么不解释,要是不及时,好心办坏事被误会怎么办?”
谢绝转过身看向他。
“事实胜于雄辩。”
季域之走回包间,边走边问。
“是觉得浪费功夫吗?”
谢绝也跟着他的脚步进了包间。
“只是觉得没什么用,如果辩到最后还是没人相信,越骂越激烈,反倒是自己哑了嗓子。”
季域之拿起桌上最后的一杯润喉茶,郑重地递给谢绝。
“如果辩到最后百口莫辩,辩到嗓子嘶哑,那我大概会选择坐下来喝杯润喉茶,然后死不认输地继续为自己辩护。”
谢绝没说话,季域之就干脆强行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把温热的茶水放进他冰凉的手里。
“谢绝,做得对就不能认输,不要停下,不要害怕,继续往前走。”
“如果你累了,也可以试试看给我打电话。”
谢绝终于抬头看他。
对上谢绝的眼睛,他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涸得不像话,但他强忍酸意,继续抓着枯井往下挖。
“我给你送这杯润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