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总共有四枚,用过一次之后就只剩下三枚。
这三枚羽毛纤长漂亮,流畅地在商钺手指间打着转,柔软的触感像是温热的白雪,“这些羽毛,我可以理解为赔罪么?”
“但你好小气啊,就只送我四枚。”
伊瑟的视线在祭坛点燃的羽毛上一顿,像是也没想到商钺会把它烧了:“......羽毛不是这么用的。”
“啊?”商钺也惊讶,“我看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谁?”
“人类......写的小说。”像是也知道这话有多不靠谱,商钺心虚地偏开目光,又忍不住心疼地盯着那燃烧的漂亮羽毛看,“......那你再赔我一根吧。”
伊瑟:“......?”
他嘴角微微牵动,“没了。天使不掉羽毛,望周知。”
直到伊瑟从祭坛上神圣的微光里漫步走出,商钺才算找回一点当初和人类圣子相处的熟悉,他既犯怵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伊瑟身后那对宽大的羽翼,半晌,从伊瑟刚刚的只言片语里意识到什么,“所以这羽毛是你自己拔——”
伊瑟握住了他捏着羽毛张牙舞爪的手。
天使的体温和人类相似,对于吸血鬼来说都偏烫。商钺不是没有接触过人类,肌肤紧贴传递过来的温度却结结实实地吓了他一跳。
他苦大仇深地盯着附在自己手背上伊瑟的双手,内心嘀咕,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伊瑟还是人类时我没碰过他的手吗?我不光碰了他的手,我还摸过他额头,我还......
视线上移,眼皮和记忆里的画面同时一跳。
伊瑟红润的嘴唇微微开阖。
——但记忆里,它苍白、无力,失真的声音在气泡和水浪里翻滚,当时商钺居心不良,拖到圣子快要溺死才渡了口气。
商钺霎时瞪大双眼,连胳膊带手腕齐齐颤了一下,被伊瑟更用力地捏住了,“......你在听我说话吗?”
“你说了什么?”商钺如临大敌地销毁了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并将之归结为宴会露台上乱搞的小情侣的不良联想,就听伊瑟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我说,想要见我,只要这么拿住它、然后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商钺慢半拍地“哦”了声,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殿外的嘈杂动静打断——似乎有人类过来,还不少!
他反握住伊瑟的手,“你能飞吗?”
在殿门吱呀被推开的刹那,一道漫长的微风吹拂过神殿内的花窗与壁画,讲经台上摊开的经书呼啦啦凭风翻开几页,圣子遇难图之下几道烛火悠悠晃动,像是被无形地挑亮了灯芯,愈发明亮地弥散金黄的光晕。
刚踏入神殿的神父大惊,垂首祷告了几声,而后转身对众修士修女嘱托道:“圣诞之日,这是吾主降临的征兆!”
罪魁祸首之一的吸血鬼翘着腿坐在穹顶空洞的边缘,好奇地探头探脑,听见天使疑惑问道:“为什么要跑?”
“不逃跑难道让他们发现教堂内有吸血鬼.......”商钺想也不想,说出口后却诡异一顿,延迟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来去自由,不是当初待在圣子身边处处受限的时候了。
天使继续补刀:“不可以隐藏身形吗?”
行,当然行。
商钺拒绝承认自己存了一点想试试天使的翅膀飞起来是什么感觉的私心,不甘示弱地拉开衣领,“你看!”
大片的血红色纹路攀附在苍白的肌肤上,如同张开大嘴的蛇死死咬住锁骨。
“这是什么?”天使毫不见外地上手戳了戳花纹。
“嘶!别动!”商钺抖了一下,因为皮肤薄,微红的血色很快沿着纹路晕染开,“都怪你,我现在不能随便动用血律了。”
“要是我们打起来,秘党的那些老头子会立马赶到,然后你就跑不掉了!”他吓唬人的话张口就来,非人的尖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然而他支着一条腿,衣领大敞,显露出妖异血纹的样子毫无威慑力,像个打开到一半的礼物,身上的花纹就是精心挑选的绸带。
伊瑟眼眸微动,俯下身——
穹顶的空气里有新雪和湖泊的味道,冲淡了教堂内部终年不散十足难闻的烛火气味。零点的钟声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响在圣诞的夜里,在人类的传说中这一夜会有骑着驯鹿的老人出没,在孩子床前悬挂的袜子里装好一整年的圣诞礼物。
这对于吸血鬼来讲,离谱程度不必多言。但不妨碍商钺看着伊瑟低垂的眼睫和滑落的金发心下微动,钻出的长荆木藤飞快地蜿蜒过袖中花花草草的七零八碎,在伊瑟拢住他的领口时,将一个完整的圣诞花环安置在了伊瑟头顶。
从来处变不惊的天使一愣。
花纹散发出的微茫红光将吸血鬼的眼睛照亮得如同宝石,在晦暗的夜色里也熠熠生辉,“我看见今天人类屋子里都挂着这个东西,也送你一个。”
本该是感动人心、顺理成章讨要更多羽毛的时刻,商钺的鼻尖却微动,不合时宜地闻到了一丝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