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但话语中的寒意更甚:“这是在动摇根基。系统的根基是什么?是标准,是统一,是每个人都相信,偏离标准即意味着危险,需要系统的纠正和拯救。如果人们开始相信,他们的‘偏离’可以自己处理,甚至是有价值的……那我们是什么?我们维护的秩序又是什么?”
欧律诺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你担心的不是她现在在做什么,而是她正在创造一种……可能性。一种不需要我们,或者不完全需要我们的可能性。”
“而且她太年轻,太理想主义,或者说,太善于伪装成理想主义。”赫利俄斯恢复了他老练政客的冷静,“她还没有真正尝到权力的全部滋味,不知道维持这个光鲜亮丽的系统,底下需要多少不那么光鲜的工作。她现在可以躲在‘研究’和‘探索’的盾牌后面,用数据说话。但总有一天,她会站到最前面。到那时,她是会成为一个懂得分寸、善于运用我们现有工具的优秀管理者,还是会成为一个……试图用她那一套‘与异常共存’的理论,来重塑一切的颠覆者?”
克洛诺斯阴郁地笑了:“那取决于,在她站到最前面之前,我们能否让她明白,哪些边界是不可逾越的。哪些‘探索’,必须被引导回‘正确’的轨道。”
“质询。”欧律诺墨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程序性质询。以审核项目进展、评估资源效用、确保研究方向符合《神圣循环优化纲要》为由。不是对抗,是‘关切’。是前辈对继承者事业的‘指导’。”
“要在‘神圣空间’里进行。”赫利俄斯补充,嘴角浮现一丝冷酷的弧度,“让她,也让我们所有人,都记得她是谁,我们是谁,以及这个文明赖以运转的……神圣性何在。”
他们举起杯,轻轻一碰。水晶杯发出清脆却短暂的鸣响,淹没在重新变得欢快的弦乐中。迴廊外,都市的光河依旧奔流不息,映照着他们脸上重新挂起的、得体而满足的笑容。派对还在继续,欲望、权力与算计在香气和音乐中无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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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奢靡与喧嚣褪去,如同潮水退下油腻的沙滩。
当赫利俄斯和他的同僚们接入专为高阶祭司准备的“神圣审议空间”时,所有的感官残留被瞬间剥离、净化。这里没有气味,没有实体,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
只有光。
无穷无尽、均匀细腻、毫无瑕疵的纯白之光。它不刺眼,却无处不在,充斥每一寸感知领域,将一切轮廓、阴影、杂质彻底溶解。在这里,个体的形态被简化为最精炼的意识形态投影——通常是符合其职责的、带有象征意义的简影。
赫利俄斯的投影是一座稳重、棱角分明的白色方碑,表面流转着代表资历与智慧的淡金色铭文。欧律诺墨的投影是一株线条优雅、枝叶舒展的银白色树木。克洛诺斯则是一团缓慢旋转、边界模糊的深灰色涡流,象征着审查与归序的力量。
其他几位参与质询的理事,投影也各异,但都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秩序感。他们悬浮于光之海洋中,形成一个半圆,静默着,等待着。
然后,光海的某处泛起了微澜。
那并非扰动,更像光本身在凝聚、塑形。先是一个朦胧的轮廓,迅速变得清晰——是一位身着简约白色长袍的女性形象,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面容平静,眼神清澈。她没有多余的装饰,投影的纯粹度却高得惊人,几乎与周围的光海融为一体,唯有那深邃的眼眸,像是这无尽白光中两处吸纳所有杂质的、宁静的深潭。
神圣无暇的光中,闻渊殿下,神圣容器的继承者,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