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才突然发觉奇怪。
一个人来,为什么还要驾辆马车,还要前面拴上两匹拉车的马呢……
第二天一早,赵则柔先把裴复那画要用到的描翠材料备好,那幅画上的描翠主要点在了翩翩飞舞的几只蝴蝶上。她翻箱倒柜,发现朱阁留给她的妃色描翠颜料还有剩。她把一切都收拾全备,才不情不愿地磨蹭到了贺府。
李正儿竟然在门口等她。
她忍不住笑:“这么勤快。”
李正儿拱到她跟前,给她引路:“夫人又打趣我!”
赵则柔不自觉欢快起来,穿过照壁,脚步也不由主地轻快。
她问:“我爹可有带话来吗?”
李正儿引着她拐了个弯儿,道:“赵大人派来送信的伙计说,家里最近紧要着呢,他送来信便即刻赶回去,一句话没留!”
赵则柔点头。她爹上一次来信还是年关的时候,她跟贺佑回府里准备过除夕,贺佑正点着府里要用的年礼物什,她坐在旁边看,报信的人就进来了。
贺佑当时接过来就递给赵则柔,问了句:“有话没有?”
来人说没有,他便转头又清点东西去了。
赵则柔扪心自问,她和贺佑之间是有很多颇为和睦的回忆的,一下子全部否定,好像她也实在为难。
她回过神,见方向越来越偏,疑惑道:“正儿?这,不是去我院子的方向吧……”
李正儿赔笑:“夫人,原来西边那个园子……遭了虫灾,赶着翻修重造呢!连带着路也重铺了。”
他不着痕迹把赵则柔往反方向引,“夫人跟我多走些路就是,可全了我的心,能多陪夫人说几句话不是!”
“好罢。”赵则柔笑了一下,“你不会让我去贺佑院子吧。”
李正儿忙道:“哪里的事!少爷的院子在另一头呢!”
“哦。”赵则柔打量周围,其实这路也没走错,无非是绕了远路,多走几步而已。
她跟着李正儿穿过回廊,沿着一条崭新小道,慢慢靠近一座院墙。是府东的藏书楼。
李正儿突然加快了脚步,小声道:“夫人,这片儿有阴凉,咱们快些过去吧。”
赵则柔没听清,“什么?”
李正儿看起来急得不行,几乎是快拉着她走了,“夫人,我、们、快、些……”
“清音!找到了么?”
高墙另一侧传来清亮的男声,二人俱是一顿,转而响起另一道柔缓的女声,道:“没有呢,真的在这儿吗?”
赵则柔停步。
她发自内心地不想听,脚下却如灌了千斤重铁一般,寸步难行。
贺佑的声音由远及近,到了几乎和她平行的另一侧,道:
“你快坐下,我替差人进来翻就是了!一本孤本罢了,既然记录在册就不会从我的藏书阁丢了,你小心身子才是——”
“没事,贺佑。贵人急着找,最后还是得劳烦你。”白清音的声音里含着笑意,赵则柔几乎能想见她彼时的音容笑貌。
李正儿颤颤巍巍,脸色难看的要命,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他舌头都打颤儿: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我们走吧,夫人……”
赵则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拂开李正儿拉她的手劲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廊下暖和些,我扶你过去,走。”贺佑和白清音的声音走远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二人谈笑。
赵则柔站了不知道多久,轻声问:“白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李正儿冷汗出过一轮,说出来的话也凉凉的:“今儿、今早……世子妃突然来的,说是有个孤本听说咱们家有,少爷就——”
赵则柔颔首,转身只顾埋头往前走。李正儿忙赶上去,忐忑不安,想开口又不敢。
赵则柔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在想什么:“没多远了,快到了吧?”
“哎、哎没错,就到了,过这个小苑……”
“信放我桌上了么?”
“放了……”
赵则柔和李正儿一前一后走了不知道多久,李正儿只觉赵则柔面容看不分明,只有脚步飞快,他赶上都费劲。
眨眼的功夫,小院已在眼前。院外守了一个小厮,本来蹲在台阶上,抱住膝盖正打瞌睡。李正儿上去踢了一脚,小伙计两眼一瞪“哇呜”大叫,看清来人,立刻怒色全无,点头哈腰要对赵则柔行礼。
小厮给她推开门,李正儿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掌,扯起他耳朵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小厮连连点头,捂着脸跑了。
赵则柔没注意他们。她进去左右看了看,里面被打扫得很仔细。
左右的偏房她几乎没有用过,本来用来待客,但她交际甚少,也没什么客人来这儿找她,最后还是都挂满了她的画。
赵则柔进入正厅,突然对李正儿道:“这里我的画年初清点过吧。有多少来着?”
“横竖卷轴七十二幅,另有小像、手卷、画扇三十六件儿,连同您从朱老大人那拿的两幅山水,都摆着呢!”李正儿终于碰到自己擅长的了,他汇报得头头是道。
她点头,道:“都收起来吧。”
“啊?”
厅中迎面也挂着一幅,是她十八岁那年作的一幅描翠,画的是贺府的除夕宴。彼时她爹娘还没离京,贺大人也还没有调任扬州,她跟贺佑刚成亲,贺佑又中了探花,两家一道过年,其乐融融的。
宴上,朱阁从宫里差人给她送来一包粉末,是老头子闭门几个月苦造出来的新描翠颜料。
她就势画了一幅横卷,熬了好几宿,把描翠点到中间贺佑的衣袍上。
贺佑看了反应平平,还埋汰她画工是不是退步了,衣服颜色太亮。
她没理,还是很高兴地把这幅画挂在自己的正厅,正对门外,这样贺佑每次来都能看到。
现在这幅画正静静地俯视赵则柔。
李正儿心里爬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赵则柔道:“这幅也是,都收起来吧。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