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幅画给的横卷不长，她可以完成得很轻易。赵则柔描着画儿，一边侧耳听宴上的声音。

礼官高唱一声开宴，中央的舞娘和乐伎便动作起来，舞曲一首接着一首，席上敬酒寒暄，赵则柔仔细一瞧，手里画笔抖了一下。

这哪是舞娘，清一色全是“舞郎”么。

她心道还好尚未落笔，否则画上穿着舞裙的可就是女人了。

宴上众人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了，即使见怪也只能当不怪。长公主特立独行，谁又敢置喙一个不字？

赵则柔一面迅速落笔，一面想着：贺佑来了，鲁青阳和狄羽书也一定在。只是不知他们是否晓得她也被请来，只不过是以画师的身份藏在屏风后呢。

宴中吹啦弹唱换了几回，长公主看倦了，立刻有眼神儿好的笑嘻嘻上前，低声说了什么。长公主点头，场上就开始接起对子。这里文人多，可不得让他们秀上一把文墨么。

长公主写了首句，传下去一个个对了，赵则柔的视线跟着手捧纸笔的侍官移动，终于在正后方找到了贺佑的身影。

前面几位大人对得都很顺利，纸笔传到贺佑手里，已经是最后一个了。他没有思索，直接提笔写下。赵则柔不知贺佑写了什么，只见侍从官身影微滞，躬身一退，快步小跑到长公主面前，低声私语。

席面还在推杯换盏，只听长公主的侍从高声道：“贺大人佳句本宫甚喜，赏——！”

那张贺佑写过的纸被传下去，众官传阅，赵则柔听不清他们低声的点评，只捕捉到只言片语“惊才”“妙语”之类的，和几位老大人交头接耳，扶着胡须，仰天叹慰。

纸条儿传完了，席上一时寂静无声，倒是中央舞郎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

下一刻，抚掌声如雷乍起。

赵则柔眼神从贺佑身上移开，见他淡淡起身，躬身拜谢。

长公主倚在凤榻里，向赵则柔的方向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赵则柔心里波动几分，默默提起笔继续上彩了。

中席吃完，长公主撤掉桌席，开始挨个接受底下人的祝寿和献礼。

赵则柔瞄了两眼，全是些珍惜古玩、名贵药材、金银珠宝之类。

这祝寿还要按身份排着来，都是皇亲国戚和老臣才资格上前，恭贺一番便相继离去了。其余人三两分散，投壶的投壶，吟诗作画的吟诗作画，庭院里还搭了好几个戏台，咿咿呀呀，唱个不停，总之是处处热闹。

赵则柔有一些心痒。她现在不可抑制地产生想见到贺佑的欲望，但心里又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叫她别去。他们还在吵架。

赵则柔很清楚，这么多年每一次争吵后，都是她先低头，但这一次她无论如何提不起主动示好的力气，干脆就耗到了现在。要搁以前，她第二日就开始想贺佑，动摇着去找人了。

现在那股惯性的低声下气又浮上心头，下面托举着的是她深入骨血的、一厢情愿的爱意。她不想跟自己的本能对抗，但又实在迈不出去。正天人交战着，屏风前突然靠近两个身影。

这里位置靠近角落，但离长公主不远，不过几步之遥，没人敢贸然靠近打扰，倒还真是个说小话的好地方。赵则柔无意探听他人隐秘，欲搁笔从屏风后出来。

“允承，多谢你带我来啊。”

赵则柔如遭雷击，定住了。

贺佑轻柔地扶住白清音，笑道：“你我二人还见外呢，清音。”

语气柔软，是赵则柔无比熟悉，听了十年的贺佑的嗓音。

赵则柔不自觉攥紧手心。白清音还在居丧，长公主这种尊贵的生辰宴，确实不会请白清音才是。所以，是贺佑怜香惜玉，把白清音稍了进来么。

长公主的方向步来一位侍从官，戴着高帽，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声音，颇为戏谑道：“殿下瞧，贺大人与白娘子还真是登对，有道是‘郎才女貌’，才子配佳人。实在是殿下今儿宴上的添喜！”

“你呀，”长公主嗔怪的声音缓缓靠近，还隐隐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赵则柔敏锐地嗅到了。

“小贺大人不要见怪。”长公主笑吟吟的，贺佑和白清音都躬身下拜，长公主抬手道：

“免礼，是我这仆儿给你们赔礼才是。新来的下人不懂事儿，都不知晓我们小贺大人已有家室了，该掌嘴，嗯？”

那侍从听罢，笑着给自己嘴巴上来了一下，不轻不重的，长公主笑得意味不明，什么都没说，若有若无地看向他们身后的屏风。后边又有人来祝寿，长公主仪态万千地回去了。

屏风前落入一阵静默，不知哪儿突兀的冒出一声：“贺佑。”

赵则柔一愣，没想到是狄羽书。

他走过来，叫了一声“清音姐。”

白清音应了，转身笑道：“你们说话，我自个转会儿。”说罢也离开了。

屏风前只剩沉默不语的贺佑，和同样神色不明的狄羽书。

不知过了多久，赵则柔越站脚脖子越酸，轻声后退一步，悄悄缩回案前，提笔补上最后的一笔赤色。

“你怎么把她带来？”狄羽书的声音很不满。

“……有何不可。”隔了一会儿，贺佑似有不解。

赵则柔认真地握笔，但笔下那一笔颜料不知为何，就是晕不开来。

“真不知你到底在想什么！”一声短促的斥问。

屏风前又是一阵默默无言。

她专心动笔，颜料终于铺展开来，在纸上延展成曼妙的红影，明艳非常。赵则柔心下一松，终于将今天的任务完成。

就在她即将搁笔，起身出去跟他们打个照面时，狄羽书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只问你一句，这么些年了，你当真从未爱过小柔吗？”

赵则柔猛地顿住，看向屏风上映照出的两具身影，一文一武，各含风姿，都是对她极其重要的人。

她忽然想要逃离这里，哪怕遁地飞天、什么不切实际的方法都可以，只要能让她从这煎熬里脱身。

屏风前只有人声熙攘的安静，尖刺一般扎进赵则柔的心肺，呼吸都在作痛。

她一动不动，逃离和期盼两种剧烈的情绪撕扯着她的神志，赵则柔面上却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

长久的沉默后，贺佑清朗的嗓音终于响起：

“从未。”

“哒——”

上好的羊毫笔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