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东方刚亮起一抹鱼肚白,赵则柔起身洗漱,突然想起另一件被她遗忘的事。
朱阁给她留的“人情”还没还。
贺佑当时不讲道理,蛮横要求她撂着不管。她自然很为难。
但是,那天鲁青阳也叮嘱她不要接近裴复。
她一方面不好意思让师父的委托落了空,另一方面又确实更相信鲁青阳的话。
还没拿好主意,门口就来了齐王府的马车,有两个侍从利落地跳下马车,轻叩门扉:
“贺夫人,时间可还宽裕?”
“来了。”赵则柔连忙拎起布包,跟着他们上了马车。
一路上,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坐在赵则柔面前,全程都低着头,一言不发,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
端茶倒水,布置点心,焚香打扇,样样不落。
赵则柔心道,又是一个讲究人家。
转眼到了京郊,她扶着侍从下车,就见到随园正门打开,齐王世子李慕青就站在门里,看着她下来。
随园是京中贵胄所置产业,占地百顷,西接护城河堤,北有绵延丘陵,原来是一处极其开阔的开放猎场,后来改做赏景园子了。
她只知道随园在几位宗室手里转了几转,最后原来是落到了齐王府吗。
她谨慎行礼,李慕青上前扶住她,笑得很愉快:“夫人免礼。您是贵客,可别折煞了我这个东家!”
赵则柔道了谢,默默跟着往里走。越是进入深处,就越是心惊。
铺金叠玉,好不辉煌!
李慕青竖着高马尾,一身劲装,看起来倒像是来打猎的。
他在一处停靠几辆马车的地方站定,手里的马鞭遥遥一指,示意赵则柔上车。
“请——”
“世子客气。”赵则柔虚扶了一下李慕青伸来的手臂,自己上了车。
李慕青失笑,也跟着坐了进去。
马车内部宽敞华丽,赵则柔坐在了角落里,低头盯住自己的布包。
对面传来“噗嗤”一笑:“我难道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吗,夫人这般躲着我?”
赵则柔忙告罪:“没有,我坐了许久的车,有些头晕罢了。”
刚才的两个侍从没有再跟上,赵则柔只盼能早点到达,和这位世子待在一起让她心里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李慕青突然问:“夫人,你跟朱阁老先生学画多年了?”
赵则柔点头。
“哦——那我可就猜出来了,夫人芳龄二十有三,可对吗?”
赵则柔一噎。也许,今天她不该来的。
她镇定道:“世子,王妃娘娘身子安好吗?”
“我娘?她好得很。你不问我多大了吗?”
赵则柔看着他脸上“快来问我、快来问我”的意思,硬着头皮问:
“敢问,世子贵庚……”
“我今天十六了!”
李慕青神色兴奋:“所以我爹火急火燎把我从舅舅那叫回来,叫我去跟人成亲,哼!”
他语速极快,赵则柔根本插不上话:“老头子上了年纪脑袋也昏头了!我才不会听他的,竟然想让我娶他旧相好的闺女!亏他想的出来!”
赵则柔此刻恨不得自己耳朵失聪,就地变成一个聋子。
“我都没见过她几次,她竟然就说非我不嫁了?一派胡言!不就是被她娘挑唆了想攀齐王府的富贵吗,她要是敢直说出来我还能敬她几分,倒也不是不能娶她做个侧夫人!”
“但是话说回来,我可不想要那种夫人……”
赵则柔感觉李慕青的视线转移,从她的头顶飘到脚下:
“我的世子妃,至少也要像……”
李慕青嘟囔了什么,赵则柔没听清也不敢听,他接着道:
“至少要有个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艺才是……”
马车颤悠停下,驾车的人道地方到了。李慕青又换上一副笑面,笑嘻嘻道:“夫人且下车。就在这儿画,正好就算夫人陪我踏青咯!”
赵则柔抱紧自己的画具,下车一看:
前方绿草绵延,地面起伏直至天边,身后是碧蓝澄净的护城河,悠长蜿蜒如玉带环绕,正是随园的最边界。
赵则柔跟着李慕青走上河堤的台阶,拾级而上,终于走完最后一节台阶时,眼前突然开阔——
整个京郊一览无遗,苍茫翠色绵延百里,几乎可以看到苍翠的尽头。
天光大亮,跟上来的车夫搭起一方精致的凉棚,在帷幔底下摆好桌椅和案几,李慕青转身对赵则柔笑道:
“夫人请!”
赵则柔立刻坐下,有条不紊地摆放好画具,支起画布,就看向李慕青。
身子飒爽的少年背对着她,满面笑容的欣赏远方的景致,他在逆光中转头,向赵则柔招手:
"夫人,良辰美景,不来共赏吗?"
赵则柔一阵恍惚。
眼前的少年意气风发,好像笃定了她一定会站起来走过去一样。她无法避免地想到了当年的贺佑,一样的踌躇满志,三甲琼林宴,贺佑握着缰绳准备赴宴,临走前,对赵则柔回身一瞥,笑道:
“京城群花踏遍,我看宫中金桂也不过如此。”
赵则柔心绪翻涌,强行按下,她道:“世子,我可否开笔?”
李慕青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词,回来坐到另一张椅子上,爽快笑道:
“夫人请便。”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慕青开始没话找话:“夫人娘家姓赵不是?”
赵则柔专心勾勒:“嗯。”
“你官人是门下给事中贺佑,元定十六年的殿试第二,金榜探花?”
“……嗯。”
“夫人几时成亲的?”
“嗯。”
“……?”
赵则柔专心动笔,似乎根本没思考他的问题,只会机械的点头。
李慕青眼珠一转,计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