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总是特别多,学地理时老师说这是因为锋线移动的缘故。
中村家的争吵声即便是外面的雨声也遮挡不住。
中村高次呆呆地看着埋怨他的父母。
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
被学校通知来学校接他回家,原本还以为是他在学校惹了什么祸还惴惴不安的父母,刚一听说是一个同年级女生拿着小刀恐吓他,不管后面班导怎么强调他的在先行为,他“善良而宽和”的父母啊,立刻像拿到了尚方宝剑一样颐指气使起来。
母亲一副“我的小宝贝受苦”了的表情搂着他喊心肝;
父亲拍着桌子大声道“学校要给我们一个交代,那个女的一定要严惩!退学!”
两人一唱一和,声色俱佳。
中村在班级里被李望悠当着所有人扒掉网络掩饰后的那层皮后的心虚和忐忑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就是这时候啊。
在母亲的软言袒护中,在父亲的有力维护中,他竟也开始无比坚信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了。
至于之前担心父母知道他在网上诽谤造谣会不会责骂他的担忧……
呵,仿佛从未存在过。
班主任樱宫老师惨白脸,一边和他暴怒的父亲不断鞠躬致歉,但一边又不住说“请他们务必再考虑一下对那孩子的处置。”
他说,那孩子也是受害者啊。
中村父亲说,那又怎么样呢,谁知道是不是造谣呢,也许背地里就像我们家孩子说的那样嘛。
中村母亲声音温柔细语,说出来的话绵里藏针,一副惋惜地样子感叹“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不自爱的很。”
他说,不是的,不是的啊,我是那孩子的老师我很清楚她不是这样的人。
樱宫老师用乞求的目光看向中村,眼里赤裸裸地恳求,“中村同学,你说句话啊。”他催促道。
那一刻,中村在想什么呢。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浮在空中,面目讥诮地讽刺着注视他,冷冷讥诮说:“哎呀,老师也会这样求人哈哈哈。”
而坐在位子上的他却配合父母的说辞表演出俨然惊吓过度的无力样子。
“我被她吓死了,她这是要杀我啊!”
不管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做出小女生不断抚摸心脏的样子有多么滑稽好笑。
中村三人,在这场交谈中毫无疑问处于优势地位,母亲揽着他们“受惊”的儿子回家休养,等待着学校给他们一个解释,而父亲则出了校门就给他们炫耀,自己的发挥有多么棒。
是啊,发挥。
就像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为人父母在给他们处于国中的犯了错儿子以身示范,如何将一个受害者角色及家庭演的惟妙惟肖,如何抓住一点就颠覆整个事实。
至于真相,至于儿子是否有错,至于是否有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他们孩子而受伤。
这些重要吗?
“我的孩子是好孩子啊。”嗯,他们只要不断强调这个,就可以轻而易举推开一切对他们孩子的指责。
这一切本来很顺利。
这一切本来很有利。
而中村家的其乐融融,在一通由学校打来的电话后完全打破。
接电话的是中村母亲,看到是学校的来电,她甚至俏皮地给他们努了努嘴,做了一个“成功了”的眼色,神色轻松仿佛在收获胜利果实。而后轻松愉悦急转而下,伴随一声“什么?我们高次被退学了?”达到巅峰。
父亲从她手中夺过电话,似想争辩继续发挥他在办公室的气场。然而电话那头的人明显不如和善温吞的樱宫老师好对付,父亲的狠话没说几句,紧接着中村高次就看到父亲的嘴唇哆嗦着,身体气得发抖。
中村听不清电话的内容,但从母亲的那句“高次被退学了?”的震惊,到后面父亲的无言,他心提的老高,这些迹象都几乎全部指向对他不利的结果。
【怎么会呢】他一遍遍在心里惶恐不安地说道。
【我是受害者啊。】
【我可是,受害者啊。】
是的,和在班级里被小刀抵在眼皮上害怕到忏悔时不同,经历了父母对他的保驾护航,他已经如此坚定地接受了【他是一个受害者】这个命题。
然而,又是谁使他如此坚定地确信呢?
但并没有给他几多时间多想。
挂了电话后的父亲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大耳光,这一记直接把他打蒙了。
“要你在学校别惹祸,别惹祸。”他唾沫横飞地怒骂,“好嘛,这下好了,你被立海大退学了!”
母亲尖叫:“怎么会这样呢?”说罢,就想起身回学校再闹,“我们找他们去!”
“找什么找!”中村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皱着眉,嫌弃地看着无用的妻儿,尤其是接收到他嫌恶视线后瑟缩的儿子。
——噫,那在办公室里还是“心肝”“宝贝”叫唤的“好儿子”。
他重重地抽了一口烟,烦躁地说:“人家说了,这件事定了,如果咱们闹也没事,高次的学籍已经被他们退了,之后怎么去闹都要去找新学校。如果闹——”他叹气,“他们肯定会妨碍我们找新学校的。”
“你们也知道,如果现在转学,新学校是一定会派人去旧学校取学生档案以及了解转学原因的。”
因为烦躁焦虑,他的腿忍不住抖起来。
他把烟从嘴里吐出,“和立海大硬碰硬是什么结果。”
“搞不好就没书读了啊。”
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结果。
一个国中生,如果不能入学会是什么样子呢?
宅在家里?或者干脆辍学进入社会开始从事最苦最累钱最少的活计?或者开始和一些社会闲散分子学坏?
而这些结果,是把儿子当做未来增值股的中村父母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们一齐责骂着中村,而后干脆埋怨起对方。
母亲责怪父亲,不应该当时在学校里表现得那样态度倨傲惹怒了学校;
父亲反驳,不是你开始的“我们孩子受苦了啊”的吗?
母亲又说,那谁知道那个小姑娘背景那么硬啊。
是的,背景硬。
中村父母纳闷明明办公室里刚开始那个老头是那样好欺负,是什么让学校第二天就换了一副面貌。
嗯,他们讨论了许久最终说服自己。
异口同声道:“哎呀,都怪对方更有背景啊。”
——他们认为,是李望悠那边有了什么不凡的钱或者权打动了学校,走了关系,给学校施压。
所以他们又开始一齐咒骂中村高次,说:“你为什么要惹怒有背景的人呢?”
对啊,你千错万错,你最大的错不是造谣欺凌女同学啊。
你错在——
——天啊,你怎么敢,腿踢到了铁板给他们惹麻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