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叶被风吹卷。
仿似下了场金色的雨。
而这场金雨就像一个切割的雨幕,向前一步是潮湿的阴冷,退后一步是未被阴沉笼罩的金辉。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寒意却无孔不入,仿若那雨水渗进了她的毛孔,以及那双黑到发亮的眼眸。
她上前一步,就在即将迈入那“雨幕”前,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惊鹤!”
她惊讶回头,瞧见了沐浴在阳光下的刘司闺。
那张已显沟壑的脸颊露出柔和的笑来,身着劲服的她利落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来到了她身前,“怎么?没见过老婆子骑马?”
郑惊鹤失神片刻,很快便回神摇头,“不,我只是——”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刘司闺眉眼带笑,“其实不止是我,太子殿下宽厚,东宫里许多人今日都来了。”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原本姗姗来迟的东宫众人也出现在郑惊鹤视野,那些人影在她的瞳孔中聚集。
直到两个身影扑来,将她紧紧抱住。
“臭惊鹤!这些日子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竹衣埋在她怀里,声音又闷又急。
郑惊鹤的手抬起,又硬生生停住,而在她迟钝之际,有人连带着她僵硬的胳膊,一起拥入了怀中。
“惊鹤,我们都很担心你,”青鱼将两个人抱在一起,许久提起的心在见到想见的人才悄悄放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好了好了,”刘司闺将郑惊鹤从“窒息的关切中”捞出来,“别忘了惊鹤现在还在外边,楚王那边待会儿见人没跟上,恐怕就要回来了。”
她来到郑惊鹤身前,直视那双泛起涟漪的黑眸,“不管如何,我们永远都在,别怕。”
辞别东宫众人,来到船上的郑惊鹤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方才周身的寒意,似乎在拥抱和言语过后被驱散干净,并且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船上身着单薄的姐妹们脚带银铃,穿梭在上船的贵公子间,或妩媚或纯净的眉眼逗得那群人狂笑不止。
却让郑惊鹤温暖起来的血液,逐渐冷了下来。
是了,她背后有人,有人等她,甚至可以接她离去。
可是她们呢?
她们没有选择,更没有人给她们选择的机会。
可她们本不该这样,不该被迫以色侍人,不该如同轻贱的货物。
她还记得在别院里的夜晚。
姑娘们来到她的身边,那一双双眼睛里是对未来的迷茫。
妆点在夜幕中的繁星闪烁,有年纪小的伸手,试图去够那些星星,“你们看,那些星星像不像我们,只能躲在黑夜里苟延残喘,待到天亮后便彻底消失不见。”
姑娘们坐在房屋前的阶梯上,闻言纷纷抬头,“……我们怎么能和它们相比呢,它们是受天下瞩目的星,我们只是一群黑夜下的随时可以凋落的花瓣罢了……”
“落花女……落花女……我们是落入淤泥的花瓣,早就和那些阴暗纠缠不分了,谁都能把我们碾碎,化作那位的养料。”
无彩手脚都绑着精致丝绸,被束缚的手脚不断地旋转。
“可是凭什么呢?”无彩不甘,那双眼眸里沸腾的火焰。
裴鸣被人一把拽进怀里,那张本就发白的脸一僵。
“我娘做梦都想把我接出去,”裴鸣将脸埋在膝间,“我好想她,我还想念在淑女阁的日子……”
“我……我……”之前落水的少女怯生生,“我想回家砍柴,我想自由奔跑,我其实并不叫什么青果,我叫成才。”
成才看见安平之那张嘴脸,胃部微微抽搐,却在那人看向她的那一刻,硬着头皮上前。
“哈哈哈哈哈楚王啊楚王,这些落花女可真是个好东西,”安平之将颤抖的少女搂在怀里,挑眉看向正百无聊赖的周礼景,“听说你今日打算把她们送给我们?真的假的?”
“只要诸位能办成我想办的事,那么这些人自然随便挑——”周礼景抬起备好的酒水。
“本王府中特酿,诸位请。”
其他人也心领神会,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楚王的酒果然够劲,这些日子我可是想得紧啊——”
“烈酒配美人,还是楚王会享受,跟着楚王殿下我们也——”
“……”
热闹的吹捧声戛然而止。
周礼景正准备开始筹划自己的“宏伟大计”时,突然发现船上的人突然躁动起来。
他一脸茫然抬头。
就瞧见为首的安平之脸色苍白,在他出声之际,“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
鲜血溅在匆忙上前的周礼景脸上,顺着他的眉眼下落,打湿了衣襟。
“你——!”安平之怒目而视,在倒下前却只咬牙挤出一字,便轰然倒下。
后脑勺重重刻在桌角,发出惊骇的撞击声。
轰——!
其他人不敢置信地看向喷血倒下的安平之,又看向空了的酒杯,表情有刹那的空白。
胃部开始抽搐起来,这些贵公子们很快柔软地倒了一地。
有的不住吆喝起来。
而有的已经反应过来,怒不可竭地瞪向愣神的楚王,“这就是王爷的诚意?意欲何为?莫非利诱不够还想要威逼?”
“不!”周礼景回过神来,“不是我!我不知道!”
话音未落,随同安平之一同前来,一直影于角落的安家幼女站了起来,“楚王殿下,真是好一出鸿门宴。”
“你休要血口喷人!”周礼景终于回过神来,他指着安幼婴目眦欲裂,“是你——是你!”
安幼婴脸色并不好看,仿佛在强忍着药物的作用,“我?楚王说笑了,但你的态度安氏看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跨过那些四仰八叉面露惊恐的世家子们,将被安平之甩向一旁的成才扶起,随后才转而将自家兄长在众目睽睽下拖了出去。
“拦住她!拦住她!”周礼景想要上前,却被四周爬上来的手死死拽住。
“周礼景,我父亲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就不该信任你……”
“不管你是何目的……你都彻底失去了我们的帮助,贺家……四大士族,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