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离去后,姚知韫再无半分闲情。
她随手拿起一卷书,斜倚在软椅上,目光落在书页间,心思却早已飘远,无法沉静。
她反复揣测,究竟是何等要紧变故,才会让霍抉调兵驻守、护卫宅邸安危。
她将近日一桩桩事端串联复盘,细细推敲。
靖南王已然离京,青榆原的兵力断不会贸然妄动;赵鹤轩遭幽禁后,崔家亦是异常沉寂,崔维则称病闭门不出;就连素来张狂的赵鹤轩,也安分得过分,宛若彻底认命、放弃挣扎。
可赵鹤轩野心深植骨血,怎会这般轻易束手就擒?他麾下一众势力又怎会甘心沉寂?虽说吴为镛一案牵连甚广,可在帝王眼中,一个皇子算不得滔天重罪,不然也不会仅仅处以幽禁。
难道赵鹤轩看透陛下心思,故而沉敛蛰伏、静待时机?可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不会给他过多蛰伏时间。
除非——他藏有后手。可他能有什么后手?
逼宫。这二字倏然闪过脑海,姚知韫指尖猛地一颤,手中书卷“吧嗒”一声落在地上。一切豁然开朗,赵鹤轩若要逼宫,首要除掉的便是霍抉;而拿捏住她,便是胁迫霍抉最好的方式。想来霍抉也是料到这点,才派兵护卫府邸。
门外的芙蓉闻声,连忙低声询问:“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姚知韫静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沉声说道:“唤常嬷嬷来。”
芙蓉应声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常嬷嬷轻叩房门,得了应允后缓步入内。
姚知韫抬眸示意,命她合上房门,直白开口,没有半分迂回:“常嬷嬷,同我说说贵妃娘娘吧。”
她请常嬷嬷落座,再度开口:“常嬷嬷,与我说说贵妃娘娘吧。”
常嬷嬷微微一怔,转瞬唇边漾开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自家夫人心思通透、洞察敏锐,不过是国公府派人来过一趟,她便已然嗅到风声,猜出此事多半与二皇子谋逆一案脱不了干系。
她也不加隐瞒,缓缓开口:“贵妃娘娘乃是崔家嫡次女。当年原定送入宫中参选之人,本是崔家嫡长女,可入宫前夕,嫡长女仓促婚配,嫁与明德书院一名学子。崔家无可奈何,只得改换人选,由嫡次女取而代之。她入宫之初便被封为婕妤,彼时便颇得圣宠。”
“入宫两年,她诞下二皇子赵鹤轩,此后虽又孕育过一子一女,却皆未能保住。宫中流言纷传,皆言是皇后暗中下手。自那以后,贵妃便将皇后视作死敌。为稳固自身恩宠、制衡后宫,她特意将自家庶妹接入宫中,便是熙嫔。”
“熙嫔聪慧通透,性子温婉,极合陛下心意,圣宠一时无人能及。入宫两月,她便怀有身孕,陛下龙颜大悦,径直将其晋为昭媛,迁居雅致华贵的春熙殿。老奴便是那时,被指派到熙嫔身侧贴身侍奉。”
她轻叹一声,语气染上几分怅然唏嘘:“圣恩太过,本就是一场祸事。熙嫔纵使行事谨慎、步步留心,依旧难逃后宫阴私算计,日日活得如履薄冰、心神耗损。最终腹中孩儿还是没能保住。可奇怪的是,陛下未有半分怪罪,反倒对她愈发疼惜怜爱,不仅将她晋封嫔位,奇珍异宝更是流水般送入春熙殿。即便盛宠加身,熙嫔也从未恃宠而骄,行事愈发恭谨克制、小心翼翼。”
常嬷嬷语气微顿,继续说道:“熙嫔小产后,贵妃特来探望,老奴无意中听到二人私语:熙嫔容貌酷似崔家那位嫡长女。那位嫡长女,在进宫前被人发现与学子私通,不得已仓促下嫁,不到两年便郁郁而终、香消玉殒。”
“熙嫔自此心结难解,终日郁郁寡欢。后来她再度怀胎,终究没能熬过生产,落得一尸两命的凄惨结局。事后虽查清乃是贵妃暗中下手,可皇上碍于崔家势力,仅将贵妃禁足德仪宫三月,又下旨禁止民间婚嫁宴乐一月,略作哀悼以示安抚。自此,春熙殿便彻底空置落锁。”
常嬷嬷话音微顿,眸色沉了几分:“自熙嫔离世那一年起,不知是何缘由,陛下骤然格外偏爱贵妃。时隔数年,贵妃再度有孕,顺利诞下四皇子。”
姚知韫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崔贵妃平日模样,温婉端庄、娴静柔和,无人能想到她心肠竟这般阴狠毒辣。
崔家嫡长女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她却为一己私心,亲手将姐姐推入绝境;为稳固自身恩宠与地位,又不惜将庶妹召入宫中,当作笼络帝王、制衡后宫的棋子。
为了权势荣华,她当真无所不用其极,连至亲骨肉都可肆意牺牲。
她转念深思:赵鹤轩背后虽有崔家撑腰,但陛下一直严防死守,从不让他沾染半点兵权。仅凭京营那些散漫兵卒,终究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以支撑逼宫谋反。
如此说来,他真正仰仗的底气,究竟藏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