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阳光撒向大地,那些涟漪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抚了再抚,直至最终抚平。
阳光越来越烈,身上被晒和暖烘烘的。
面无二两肉的道者眼皮动了动。真不想醒,冻了一夜,好不容易暖了,不想动。
一夜?水妖?那像蟒蛇般缠在身上的束缚!死了?
面无二两肉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一时不适应。眨巴了几下眼睛才又重新睁开。
没死!
面无二两肉有点不敢相信,但太阳是真的。
死了的世界在他潜意识里应该是黑暗的,冰冷的。可现在是暖洋洋的,明亮的。
为了印证,他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自己的师傅躺在自己身边。
面无二两肉激动得猛地摇晃着师傅年长的身体。直到那双带着褶皱的眼皮睁开。
“师傅,我们是不是没死?”
年长道者迷糊了好一阵,等到彻底感受到了阳光的真实,才喃喃道:“是,没死!”
面无二两肉兴奋地转身摇醒其它人:“没死,快醒醒,我们没死!”
道者陆续醒过来,希正还躺在年长道者的脚边,直到越来越高的嘈杂声将他吵醒。
面无二两肉这才突然跳在希正面前:“你也醒了,差点把你给忘了!”
比起面无二两肉的兴奋,希正态度非常冷淡。
湖边的左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比起他们这边的嘈杂,左安很安静地站在落吉湖的栏杆边。
说来也讽刺,左安站着的地方,正是希正当年揍他的地方。
那时他夹着攸宁走过来,左安也像现在这样,脊背挺拔而孤独的站着。
“珞川死了吗?”希正突然问。
众道者正沉浸在死而复生的喜悦里,希正的话像一盆冷将大家浇了个透心凉。
看见没人搭他的话,希正又问了一遍。
年长的道者抬手让身边面无二两肉的道者将自己扶起来,
“我们一而再的要致那只水妖于死地,他在最后却放了我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怎么能这么就结束,这算什么?一股火蹿了上来,“你说什么?这样就胆怯了?”
希正的话让一众道者反感,年长道者也不想再争辩:“那你就另请高明吧!”
希正拦住他们:“你们就这样走了,尾款不想要了?”
年长道者昏花的老眼透出一道锐利的光,扫了希正一眼:“随你的便吧!”
希正愤怒地沉默了一阵,又开口将道者喊住:“再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把尾款打给你们。”
年长道长正要走,面无二两肉的道者低声道:
“师傅,先看看是什么事,要是简单就再帮帮他,毕竟我们这一趟出来这么多位师兄弟,总不能白跑吧?”
年长道者瞪了他一眼,并不想接话,但也没动脚步。面无二两肉回头问:“说说看什么事?”
希正看了看眼前平静无波的湖水:“看看他是不是是回到这水底了?”
年长道者叹了声:
“知道又能怎么样,你还想再惹他?年轻人,我奉劝你一句,他能一次两次地放过你,但不可能永远放过你。昨天的情景你也看见了,别再去惹他了!”
希正看着前面的左安,这才发现,才仅仅过去五天,他就廋了一大圈。
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希正缓缓开口:
“就再帮我看看,还有珞柏河。你这些徒弟跟着出来一趟也不容易,昨天还经历了那种事。替他们想想。至于之后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面无二两肉眼巴巴地看着师傅,希正说他心坎上了,精神损失费总得拿点。
年长的道者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朝身后抛出一道符,符纸落下的第一秒便自己燃着了。
火光像是一股力,带着符纸徐徐飘在落吉湖上。
他们的对话左安都听见了,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火光。
他的大脑此刻其实一片空白,但就是闷闷的。
他不记得那只叫珞川的水妖是谁,但昨晚那双隐忍着痛苦的眸子却像烙印似地刻在他的心上。
符纸燃尽,落在湖面上,周围推开一层淡淡的涟漪。
道者沉沉叹了口气:“这里没任何妖物的迹象。”
左安的心狠狠一颤,眼眶莫名地一阵发热。
道者又继续道:“一会儿回去的路上我会再去珞柏河看一次,要是也没有,他应该是彻底离开了。你也就放下吧!”
“我送你们回去!”希正说。
道者看着希正又重重叹了口气。
“左安!”希正刚开口,左安也正好转身朝他们走过来。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希正问。
左安摇了摇头,“我也一起送送他们吧。”
希正脸上的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随即的不情愿左安都尽收眼底。
“昨天你也没睡好,先回去休息吧。”希正道。
“不用了,我想也去看看。”左安直截了当地说。
如果左安说一些其他的借口,希正还能拒绝,可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到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行人开着五辆车疾驰在去珞柏村的盘山路上。
希正、左安和老师傅、面无二两肉坐一车。四人一路没话。希正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向左安那张平静的脸。
他的整张脸浸润在晨光里,眼睫根根分明,就连眼球都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
“想什么呢?”希正忍不住问。
“想那只水妖。”左安也不避讳。
希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绷起来,指尖因太过用力泛着白。
“想他什么?”希正尽量挤出个笑,问。
左安没什么表情,静静看着靠近山侧的小树迅速从眼前掠过。
看见左安没回答,希正又问:“是想他在不在落柏河?”
左安转头看向希正,希正尽量保持着让自己自然一些。左安又把视线移向车外,没回答。
一路上,他们再无话。
临近中午时,五辆车在珞柏河前停下。
老道者还是抛出一张符纸,符纸还是落下的第一秒自燃。接着飘向河水上方。
这张符纸燃的很慢,不科学地燃了足足五分钟才缓缓在河中心落下。
“怎么样?”希正紧盯着道者,恨不得对方一张嘴就把答案瞬间吐出来。
年长道者定定地看了希正好一会儿,淡淡开口:“没了,走了,你可以彻底放心了。”
“真的?”希正又问了一遍。
道者合眼点了点头。
不敢相信的疑窦被欣喜浸没,狂喜紧随其后彻底打开激动的心阀,掩饰的面具被撕下,一切伪装轰然倒塌。
希正笑了,他终于把珞川赶走了。
他笑得越发癫狂,即使左安还在眼前。他不装了,珞川终于走了,他太开心了——
听到道者的答案,左安面上没什么表情,很平淡地。
希正在一旁疯狂的笑着,他一样没什么感觉。就那么淡漠地等着希正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