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许清让站在教学楼门口,脚尖无意识地踢着一块小石子,目光频频瞟向楼梯口。
“等谁呢?”李鑫勾住他的肩膀,这人头发染得枯黄,是平时总爱跟在许清让身后起哄的兄弟,“不去打球?”
“不去了。”许清让拨开他的手,语气淡淡,“有点事。”
李鑫撇撇嘴,带着几个人嬉笑着走了。许清让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插科打诨的吵闹,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又遥远。
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江屿白背着书包走了下来。他刚去办公室交了竞赛报名表,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许清让时,没什么温度,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走了。”许清让咧嘴一笑,率先朝校门口走去,刻意忽略了那瞬间的疏离。
江屿白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距离始终保持着半臂远。许清让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操场新换的篮球架,说到后街那家新开的游戏厅,江屿白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偶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像怕惊扰了什么。
“就是这家。”许清让在一家挂着“老马家牛肉面”招牌的小店前停下脚步。店面不大,几张油腻的木桌东倒西歪,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牛肉汤香,混着点烟火气的呛人味。
江屿白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门口堆积的煤球和黏腻的地面,没说话。
“别看店小,味道绝了。”许清让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老板,两碗牛肉面,加肉加蛋!”
老板应了一声,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户上的玻璃。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许清让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乐队T恤,江屿白则依旧端正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坐在什么高级餐厅里。
“你平时都吃什么?”许清让托着下巴看他,“总不能顿顿啃面包吧?”
“食堂。”江屿白言简意赅,视线落在窗外,对周遭的嘈杂恍若未闻。
“食堂那玩意儿能吃?”许清让不满地咂咂嘴,“除了白菜就是萝卜,我宁愿啃泡面。”
江屿白没接话,目光落在街角卖气球的老人身上,五颜六色的气球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静物画。
“喏,给你。”许清让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柠檬味的,醒神。”
江屿白看着那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柠檬糖,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像碰了冰,迅速缩回。他把糖放进校服口袋,没说谢谢,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许清让假装去看老板下面,耳根却悄悄红了。他刚才好像有点太热络,热络得像在贴一块捂不热的冰。
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粗瓷大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上面飘着翠绿的香菜和大块的牛肉,油星在阳光下闪着光。许清让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嗦了一大口面,烫得直呼气,脸上却露出满足的笑。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江屿白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夹起一块牛肉,慢慢放进嘴里。牛肉炖得很烂,带着浓郁的酱香,汤里还透着股淡淡的中药味,是他没尝过的味道。
“怎么样?”许清让眼巴巴地看着他。
江屿白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点点头:“尚可。”
“什么叫尚可啊,”许清让不满地咂咂嘴,“这可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牛肉面!”
他说着,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江屿白碗里:“给你,我不爱吃蛋黄。”
江屿白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又看了看许清让嘴角沾着的汤汁,眉头微蹙,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用筷子把荷包蛋拨到一边,继续吃面,仿佛那是块无关紧要的配菜。
吃完面,许清让抢着付了钱,老板笑着说:“小伙子,你朋友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跟你不像一路人啊。”
许清让愣了愣,随即笑道:“谁说的,我们好着呢。”
江屿白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走回学校的路上,许清让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江屿白:“给你的。”
是一个黑色的笔袋,上面印着复杂的公式图案,看起来有点老旧,边角都磨破了。
“我哥以前用的,”许清让挠挠头,“他说这笔袋招财,当年就是用它考上重点大学的。我留着也没用,给你吧。”
江屿白看着那个笔袋,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磨破的边角,没接:“不用。”
“哎呀,拿着吧,”许清让硬塞到他手里,“反正放我那儿也是积灰。再说了,你帮我那么多忙,我总得表示表示吧。”
江屿白握着那个笔袋,布料粗糙的触感传来,像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他看着许清让故作潇洒的背影,薄唇紧抿,最终还是把笔袋放进了书包,没说谢谢。
下午的物理课,秦岚在讲台上讲着牛顿运动定律,许清让破天荒地没睡觉,而是拿出笔记本,认真地记着笔记。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偷偷瞟向江屿白,对方总能在他看过来的瞬间,递过一个写着关键词的小纸条,字迹清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下课铃响时,许清让看着自己记满笔记的本子,忽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好像……真的能听懂物理课了。
“这道题,”江屿白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受力分析错了。”
许清让凑过去,看着江屿白用红笔在他的笔记本上画出受力示意图,指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权威感。
“这里应该是摩擦力向上,”江屿白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你把方向搞反了。”
“哦,对哦,”许清让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
他看着江屿白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人专注的时候,身上的冷意好像淡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晚自习时,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许清让趴在桌上,对着一道数学题愁眉苦脸,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
“这里,”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指尖点在他的草稿纸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穿透力,“辅助线应该这样画。”
许清让抬头,看见江屿白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手里还拿着自己的习题册。
“你怎么过来了?”他惊讶地问。
“那边吵。”江屿白言简意赅,目光落在他的草稿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这道题,用勾股定理就能解。”
他说着,拿起笔,在许清让的草稿纸上画出一条辅助线,清晰的线条把复杂的图形分割成两个简单的直角三角形,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拆解一道精密的仪器。
“你看,这样一来,已知条件就能用上了。”江屿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许清让盯着草稿纸看了半天,忽然茅塞顿开:“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拿起笔,飞快地演算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江屿白那边的写字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教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埋头苦读的少年们。许清让算完最后一步,长长地舒了口气,转头看向江屿白,对方正在做一套物理竞赛题,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些复杂的公式。
“江屿白,”许清让忽然开口,“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江屿白抬了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A大。”
“A大啊……”许清让摸了摸下巴,A大是国内顶尖的学府,以他现在的成绩,简直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