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是后者,一个祈求保护的有求者,和一位自带谋划的合作方,巫明辰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容易得到几近平等的认可,毕竟睚眦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她有好脸色和优待,还能帮着她利用囚牛。
啊,龙先生眨眨眼,没有戳穿自家老大打小不着调,还得小二扛起照顾弟弟们的重担,以至于这孩子一见自己“没用又游手好闲”的哥就想捅他两刀玩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她可以?”巫明辰依旧不能理解。
“你理性的大脑推断出了相反的结果吗?”
“······”
一般情况下,巫明辰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否定巫明雨的,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无法得出认同的结论:
“对。”
就算感性层面,他愿意相信,可单独的个人不可能撼动管理世界的体系,事实如此,不会因他的一厢情愿更改,否则巫明雨也没机会死。
“只要她还是她,”龙先生放下杯盏,没有一丝声响,“她就会做一直以来,对你们做的那些事。”
“——连结目之所及的一切善意。”
当然,巫明雨是不会往自己身上投射这种顶顶高级的词汇的,她最多能去翻一翻成语词典,找几个听起来还怪偏僻的装装样子。
正如龙先生所料,巫明雨去拉同盟了,只不过她说的是:
“我们一起去把它的号盗了!”
“盗······”轮椅上的金平安尴尬地挠了挠脸,小声嘟囔,“老师说这并非君子所为。”
“不不不,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策略!”巫明雨一脸认真地忽悠他,“这叫随机应变!”
趁金平安心生动摇,巫明雨搬出他老师来:“其实金时秋先生一直很想你,他吃块苹果味的饼干都会难过、好久。”
单纯的小少爷一下乱了阵脚:“你,你认得老师?”
“没错,”巫明雨沉重地点点头,“他还想为你报仇,拼了命地给凤玄英使绊子。”
这话叫金平安唰的白了脸,倒吸一口凉气:“拼、拼了命?”
“对!”巫明雨一拍他的轮椅扶手,追着他骗,“他都拼了,你拼不拼?”
“我我······”
病弱的小少爷一激动便喘不上气,看他捂住胸口的架势,扑腾得仿若刚上岸的鱼,巫明雨难免会良心不安,正欲安抚他两句,就听他宣誓似的,喊出句极洪亮的:
“我也拼!”
傻孩子,围观的苗郁给自己满上一碗酒,砸吧砸吧久违的味道,问隔壁抱着现代医书看戏的元芝瑶:“来点?”
“不了,”她僵硬地扯扯嘴角,扬起下巴遥遥一点,“她正往这儿来。”
“你本来就是我好不容易求魏何拼起来的······”巫明雨的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幽怨。随便让哪个既没杀过人,也无甚手术级医学知识的二十一世纪新青年看到一地散得七零八落地人类碎片,都得直接吓昏过去,巫明雨闭眼猛掐自己的人中,就着这副尊荣哄了魏何好半天,对方才肯捏着鼻子过来“拼好人”。
围观过二人在作业期间的唇枪舌剑,苗郁识相地挪开眼:“我就掉了个脑袋。”
“那也是我拜托元芝瑶缝的啊!这里还有第二位神医吗?”说罢,她又叉腰问道,“你看魏老祖干什么,她要想帮你,你还能用那种脑袋和身子可以异地登陆的模样见着我?”
事实上,还被她龇牙咧嘴地损了句为什么不能学学刑天,好歹自力更生尝试一下的苗郁摸摸鼻子:“怎的就你完好无损······”
连金平安身上都带着几个弹药孔呢,独独巫明雨活蹦乱跳的,跟魏何似的。
“我卡bug了!”这人得意的很,还有闲心传授她们诀窍,“这叫善意利用游戏漏洞,小鱼教我的!”
过来讨酒喝的魏何莫名笑了声:“你俩也是够犟。那什么‘二代目’可都被她骗去人世间历练了,昨日我还见她披了身黄袍送外卖呢,怪吓人的。”
“皇袍?!”苗郁转头的力道太大,脖颈上的一圈线都被他扯出点声响。
“不是你想的那个,我们新社会没有皇帝了。”巫明雨一摆手,“只要你心理素质过硬,你甚至可以当互联网小皇帝。”
被皇命连累掉了脑袋的苗郁在元芝瑶不善的视线中扶正头颅,心说那陆山水不得早就当上了,毕竟那人惯爱胡咧咧,心和嘴都大得很。只要,他偏过头,只要别遇着巫明雨这样,用堪称温柔和煦的语气问他:
“你怎么受得了陆师傅兽面青铜器似的纹身的,是因为绿色比较护眼吗?”
——的人。
魏何瞧着倒是很感兴趣:“可惜了,没让我生对年代。”
巫明雨再摆手:“诶,你生对了也是封建迷信,直播间过五分钟就炸了,没有搞头的。”
这回,她没有甩出那句画大饼的“下次一定”。
这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不过是一串串待消化的数据,只等被投进新规则的熔炉,用他们的人生,爱恨,记忆,所拥有的一切,为新生代的法则提供一条最最微末的注脚。
而他们能留着见到巫明雨,是因为除了魏何,这几个人,都是普通人——普通的,与超凡的能力无缘的,与权力的中心无关的,籍籍无名之辈。用更现代的说法,就是他们这几条数据的比重微乎其微,新的规则沉浸在宏观叙事里,不着急吃他们这点细小琐碎的日常。
在那些生来就在云端上住着,一辈子都位高权重的人眼中,普普通通的人得以拜见他们的机会唯有各种报告呈上来时显示的冰冷数字。只吃这种“大数据”,新的法则与从前的旧规拉不开差距,更别提取而代之,这也是它暗示凤玄英专挑普通人祸祸的根本原因。
但他俩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巫明雨是个疯子,要献祭就往砝码台上架了个大的,气得凤玄英一把火过去,直接把数据进程卡死了,还因此让巫明雨找到机会忽悠住了新生代法则。
“万一它开窍了呢?”元芝瑶翻过一页《伤寒论讲稿》。
虽说那什么“盗号”是保险机制,但巫明雨仍然古怪地望向她:“它都被我骗了,能聪明到哪去······”
这能怪它吗?元芝瑶抿了抿唇,你一上来,劈头盖脸就骂了人家一通,给魏何都听懵了,要不是人家没有那什么实体,你摸不着,说不准还得请人吃两个拳头。刚完事,这人又趁它还没反应过来,砸了好一顿忽悠话下来,直接给人家踹地上过普通人的普通日子去了。
那颗新生的尊贵脑子塞满了权谋富贵,宏观局势,博弈理论,估计也是头一回遇着巫明雨这样不走常规路线理论的。
不过元芝瑶没说出来,她最终宣之于口的是:
“行吧,那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