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懿翻窗进去,衣摆带起的风惊动了那少年耳边的长发,少年略带讶异地抬眼,程懿刚好坐到他对面。
“这么用功读书,很想考上功名吗?”
程琼执卷不回。
忽然手上的书卷被一把夺过,程懿怒火中烧地站起来,身形投下的阴影完全将他的兄长笼罩住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隐忍,很善良,很有兄长的气度!连那些奴婢都说你处处避着我,让着我,什么都不和我争!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是真觉得你有罪,真觉得你事事都欠我吗?!”
程琼想要起身,半晌却又不动了。他垂下眼,似乎就是默认了。
那被夺走的书卷又毫不留情地迎头砸下来,接着他的衣领被程懿狠狠抓住,一把提了起来,“好啊,那你就好好记住!你欠了我多少东西,我的母亲,我的地位,我的家!这些通通都不该属于你!你不该出生,不该活着,不该让我看见你!你一生下来就活该被我压着,活该在阴沟里苟且一辈子!这是你在还债!可你欠我的东西一辈子都休想还清,读书?考功名?你是为了摆脱我对吧?我告诉你,你做梦!”
程琼被狠狠地贯在地上,如同以前的无数次那样。带着整齐批注的书卷被撕成碎屑,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他僵直的身体动了动,将碎屑一片片捡起来。捡着捡着他就掉起了泪。
程琼冲进屋内,从箱底翻出一件衣裳抱在怀里,小声地哭着:“母亲……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过活,为什么也不行……”
他将那件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衣裳铺在床榻上,伏在上面哭到月升中天,哭到哭不出泪,哭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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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程琼再也不在白日里看书。程懿不让他念书,他就将所有书卷一把火烧了,程懿也不想看见他,他就终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不出,连学堂也不再去。他希望程懿能渐渐把他给忘了,到时候他就以一个奴仆的身份出府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可是程懿没有。
他比以前更加阴郁,更加狂躁。
一日,程琼奉命去正堂拜见父亲,途径堂前花园,在此等候。
程懿就是这个时候追赶着一群下人来到了花园。他手里依旧张着那把弓箭,对着一个仆人的腿便射了过去。
程琼亲眼看着那人扑倒在地,连连跪求。
程懿显然是觉得老实射箭没意思,居然把这些人当做活靶子来射。
就算这样,他依然觉得不够,干脆让他们互相射,射中胳膊腿加分,射中心脏减分,谁得分多谁就可以拿走奴契恢复自由身。
他们就这么一箭箭射向曾经的朋友,结拜兄弟……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后一个人,他瘸着一条腿,一步步走向程懿。
“公子……我赢了”
程懿笑道:“总算有点有趣的东西了。”
他持起弓箭朝着地上那些被射中肢体,疼痛翻滚的人,嗤笑:“蠢货,你们哪里还配活着。”
程琼瞳孔一震,连忙扑过去,“不可!”
程懿没想到他居然躲在假石后面,下意识偏移了弓,那一箭打在了程琼身旁,啪的一声,将一块石头打得粉碎。
程琼有一种自己也被打碎的感觉,但他忍着腿软站了起来,走向程懿,直到走到他面前,才用很小的声音说:“这些人……他们与府中签好了契子,除非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否则不可随意打杀。小五……你这样做,岂非叫父亲为难?”
程懿抱臂睨他,眯起眼睛:“你叫我什么?”
“……”程琼改口:“五少爷。”
程懿忽然想到了更好玩的东西,“我可以放过他们。不过既然你扰了我的兴致,总要赔给我点什么吧,二哥?”
最后那两个字好像是在他舌尖碾过一圈吐出来的。
程懿将束袖的黑布一圈一圈解下来,蒙住了程琼的眼睛,接着将长弓放到了他手上,似哄似诱:“二哥,我已经把方才赢的人绑在木桩上了,只要你能射中他的心脏,我就把剩下的所有人都放了,往后也绝不再找他们的事,怎么样?”
“你说什么……”程琼的声音都是抖的,他不想去碰那张弓,却被程懿强行塞在手里。
“我知道你不会射箭。我教你怎么样?保证你可以射中靶心。”程懿抓着他的手,强制带着他拉弓:“二哥,你这双手是不是从没沾过一滴血?”
忽然,木桩上那人不知怎么解开了束缚,拖着一条残腿就跑。
“你——别跑!”程懿怒喝一声:“我让你别跑没听见吗!”
这个空隙,程琼挣脱开他,将还沾着血气的黑布从双眼上扯下来,竭力拦住了他:“你杀我!你杀我好吗,我来当靶心……”
程懿一低头,看见他满脸的泪水,心中莫名窜上一阵无名火:“你当我真不敢杀你吗?”他反手拉上一箭,直冲着程琼,一步一步退后,仿佛真的将他当做了校场的靶子。
程琼闭上眼睛,他的耳边是无尽的唾骂,来自四面八方,各个人口中。
就这样结束吧。
他睁开眼睛,却见程懿手中的长箭偏了方向,似乎只是朝着一旁的空气射来泄怒的。可是他不愿意再纠缠,冲着飞速而来的箭扑过去张开身体。
从此再也不必被折磨了!
程懿万万没有料到,那一瞬间,他不知为何心中绞痛。
啪!
不知哪里来的长鞭一甩,将箭卷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