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幼时丧父,青年丧兄,自此不敢娶妻生子,唯恐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他说,这个世界,全是谎言,全是背叛。
他说,而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意外。
林姒遥看着看着,不知为何,泪水宛若豆大珍珠,一滴一滴,啪嗒啪嗒的滴落到那张沾满血腥的信纸上。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张年轻阴鸷的脸和慵懒肆意的脸相互重合。终是忍不住,她伏在桌案边痛哭起来。
杜堇洲在信中说,他一直,做着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唐诗还在,宋词也还没失去一只手臂,他也还只是陈留王世子。他们在明雪香天楼,面前跪着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竟恬不知耻抱上他的大腿,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抱着他亲吻他.....
他早已替她,想好了所有的退路,唯独他自己,没有未来。
三日后,传来消息,杜堇洲兵败,死在北邙山。
宋词去街上买了最好的酒,痛快的喝了一场,酩酊大醉中,悄无声息的了结了这一生。
十多年后,小白老去,临走前,它趴在林姒遥膝上,不甘心的呜咽着。
不久,林姒遥也垂垂老矣,只是她还没想好,究竟怎样,才能对得起这一生,她也想同宋词一般,一杯毒酒将自己送走,却终究下不去手。
她时常想起杜堇洲来,直到暮色苍苍头发花白,终于在一个雨夜,她含泪离世。
死前,她放了一把火。
烧掉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她可以去找杜堇洲了,她想。
她静静的含上双眸,任凭那火蛇一寸一寸将她淹没。
......
“啪嗒....”
一滴泪,缓缓的滴落到手上。
灼热,滚烫。
像极了死前的那一场火。
林姒遥睁开眼,竟发现自己回到了林府,回到了抱夏身死,林父将她禁足,杜堇洲前来找她的那个夜晚。
原来,一切都只是梦啊。
原来,这四十多年,只是一场梦。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她的手,依旧搭在杜堇洲的胳膊上,那滴滚烫的泪,正是眼前之人流下的。
“陛下?”
她嗫嚅着开合着双唇,然而,眼前的那双狭长的桃花眸,却不似那般的阴鸷桀骜,而是宛如三月春水涧中朵朵桃花,明亮干净而纯粹。
渐渐的,那道玄色的气场压抑的身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慵懒肆意的妖孽世子。
“姒...姒遥。”
妖孽世子杜堇洲缓缓开口,眼神不再似醉非醉,也早已褪去那一层阴鸷,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遗憾,甚至是浓浓的伤悲。
她放下手,想替他拭去眼泪,却僵在空中,他见状,飞快的紧紧的握住,放在心口。
那胸腔下,心脏剧烈鲜活的跳动着。
与那晚她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之时,听到的,别无二致。
“陛下。”
她看着他,最后唤了声。
良久,二人终于从那巨大的落差中恢复过来。
好在,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她,仍旧是林府二姑娘林姒遥,也只是林府二姑娘林姒遥。
他,仍旧是那个慵懒肆意的杜堇洲,也只是杜堇洲。
月色中天,朦朦胧胧,如梦如幻,清风摇曳,尘烟四起。
杜堇洲坐在桌边,眸色黯淡下去几分,“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登上了那个宝座,却残暴不仁,以杀止杀,梦里,还有你,可最终,我还是死了。”
林姒遥点点头,“我也是,我在梦中,成了一个宫女,替陛下照看着一只猫,后来,陛下出去打仗,将我和猫送到江南,渡过了余生。”
她隐瞒了她在“梦里”有自主意识,她也不清楚,这究竟只是一个梦,还是她确确实实又穿越到那个时空?
二人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交流了一番,只是对于那晚的事,很统一的不说半点。
一合计,倒是一样。仿佛这是二人真真实实经历过的一般。
只是,对于杜堇洲来说,那或许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他,却不是他,只是相同的皮囊下不同的灵魂罢了。
而林姒遥,却是真真实实的有着自主意识。
不知不觉,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临走时,杜堇洲声音低沉,眸色含糊不清,他告诉她,他也经常做着一个梦,梦里,他与一女子缠绵悱恻,耳鬓厮磨,一夜风流。他要了她的清白,却始终看不清她的脸。
他找了那女子很久。
当他终于误打误撞在明雪香天楼看到她时,他心中有一种隐隐说不出的熟悉感,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女子就是她。
而他的那场春梦,竟和方才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她的脸。
果真是她。
“姒遥,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