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瞬间惊醒,她赶忙翻身下塌,连鞋也来不及穿便冲到里间去。
盆内的栎炭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都烘得暖洋洋的,让人即使是赤脚踩在地上,也感觉不到半分冷意。可当玲珑借着从纱窗透进的月光,看清里间的景象后,却还是不由猛打了个寒颤。
小春重重摔倒在地,一动不动,已然晕了过去,凌乱的发丝像一张巨网在她身后披散开来。她头颅的正侧边,还有一滩颜色暗沉,混杂着数点米粒的呕吐物,那是她今晚刚喝下肚,还未来得及消化的米粥和汤药。
“娘、娘子……”
玲珑拔腿奔至小春身旁,俯身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而后便拿手小心地、颤抖地拨开覆在她脸上的发。
待看清她的面容之后,玲珑心口猛地一痛,就连呼吸也都近乎停滞。
那是张多么惨白,又多么潮红的脸。
惨白的脸色像是一张白得发灰的纸,又像是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雪,可面颊上浮起的潮红,却红得异常艳丽,红得就像傍晚时分的晚霞,又像是余烬里拼死燃烧起的一簇火苗。
一白一红,像是两种极端,在她皮肉之下反复拉扯着、较量着。
“娘子!”玲珑拔不由拔高音量,试图将人从昏迷中唤醒,可不管她怎么呼叫,小春都始终双目紧闭,全无半分醒来的迹象。
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玲珑咬了咬牙,半直起身子,把小春搀扶回了床上。
可奇怪的是,明明玲珑在扶小春回床上的时候,一切都还很顺利,可当她弯腰想要去拾起半落在地的被褥,为小春盖上时,她的手却莫名变得虚软,手指几度张合,愣是抓不起那床被褥。
玲珑急得眼中都泛起了泪花,在颗颗圆润晶莹的泪珠下,暗花绫裁制而成的被面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它的线条开始扭曲成条条波浪的形状,反射出一种似乎水波流动的冷冽光泽。
玲珑用力眨了一下眼,那滴泪终于不堪受力,从她眼中掉落,又顺着脸颊一路滑行坠在了被面上,晕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定住心神后,便伸手一把抓起半落在地的被褥,等将小春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盖好后,这才慌忙地奔出房去。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很漫长。
冬天过去之后就是春天,而益州春光最盛的时节是在仲春。那样好的春光,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文人墨客曾挥笔吟诵过,那些诗词字句或烂漫或旖旎,既有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的翩然意趣,也有秾李雪开歌扇掩,绿杨风动舞腰回的繁华热闹。
可现在孟冬未过,春天还很遥远,小春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这一日胜过一日的严寒里,连同那药罐里煎熬的汤药,一起被熬成碎渣了。
玲珑掀开帘子缓步走入里间,她走动时是没有声音的,只是小春听见了珠帘被掀起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才恍然发觉有人进来了。
小春扭头去看,只见玲珑手里仍旧捧着那个填漆盘子,盘中放着一只天青色的瓷碗,以她这个位置,是看不到碗中盛了什么的,只能看到碗口上方腾起的缕缕热气。
但她还是从那股苦中带酸,酸中带涩的浓烈气味中辨别出了,这是她那晚再次高热晕倒后,大夫为她重新拟定方子煎出的汤药。
玲珑走到桌前,轻轻将盘子放下,然后用双手捧着那只天青色瓷碗,小步小步走到小春床边坐下。
玲珑看着小春那张明显消瘦不少的脸,以及木然如偶人的神情,不由长叹了口气,轻声说:“娘子,该喝药了。”
小春眼皮低垂,没有反应。
玲珑便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同为天青色的瓷匙,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她嘴边,“来,听话,喝了药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小春身子微微一动,这才轻轻张开嘴,一点一点将瓷匙里的药喝了。
喝过药后,玲珑又去捧来一杯温水让小春去去嘴里的苦味儿,这次她原本也是想亲手喂她的,但小春却伸手接过了杯子,说:“我自己来吧。”
小春的声音听着又沙又哑,全然没了往日的半分活力,玲珑听在耳中,心里不由又是一阵揪痛。
只是一场雨,一场雪,一场雨中夹雪的异常天气,那天前往净众寺的一行人里,玲珑没有事,坐在车厢外的车夫和男仆没有事,就连小郎君和另两名男仆,在外漫山遍野找人找了一天一夜回来也没有事,怎么偏偏就……
怎么偏偏就娘子……
玲珑越想,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儿,她看着小春,眼睛差些又要掉下泪来。
这些日子,玲珑自己也偷偷哭了好多回,那些眼泪就跟泄了闸的洪水,只要一有点泪意,便止不住地哗哗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