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来这世间那年,他爹爹与娘亲婚后第一次闹别扭。
起因是一场秋猎。
九月天高云淡。靖安侯府世子谢玉珩骑射出众,三箭连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他策马绕场,正欲下场,一道粉色身影直直扑来——礼部侍郎家嫡女周婉,竟不顾苏璃月这正头夫人在场,明目张胆往谢玉珩怀里钻。
谢玉珩眼疾手快,侧身一闪。周婉收势不及,扑入一旁枯草丛中,发髻散落,满身草屑,引来四周低笑。
谢玉珩拍拍衣袍,昂首走上看台,满心等着夫人夸赞。却见苏璃月目光落向不远处几位年轻郎君,眉眼含笑,瞧得入神。
谢玉珩凑过去邀功,苏璃月竟未看他一眼。他登时酸意翻涌,压低声音道:“夫人好生偏心,为夫替你挡了烂桃花,你倒盯着别的男子不放。”
苏璃月这才回神,语气无辜:“哪有的事,你我既成夫妻,你心中有我,我也信你,那女子又未近你身,有何可恼?”
这话句句在理,谢玉珩却堵得说不出话。他当然知她不是拈酸吃醋的性子,也知她不过瞧了那些年轻儿郎两眼,可心里那团酸楚就是咽不下去。
回府后,苏璃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糖醋鲤鱼酸甜气息弥漫满室,又温言软语哄他。谢玉珩闷声吃了半碗饭,放下碗筷,将丫鬟们遣退。
谢玉珩低头盯住她眼睛,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恼怒,还有一丝孩子气不甘。他咬了咬牙,开口时声音低沉:“苏璃月,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所以今日你才盯着那些少年郎不松眼。”
苏璃月一头雾水,“什么?”
“夫人说信我,我信了。”他声音低哑,无奈叹息一声,呼吸拂在她面上,灼热滚烫,“可夫人今日看别人看了那么久,为夫心中不痛快。”
苏璃月还想说什么,唇已被他堵住。这个吻带着几分惩罚意味,不像往日那般温柔缱绻,而是攻城略地,寸寸深·入,逼得她节节后退,无处可逃。
她双手抵在他胸前,推了两下没推动,便也放弃了挣扎。谢玉珩察觉到她妥协,动作稍稍放柔,舌尖描摹她,一点一点,细致得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苏璃月被他吻得晕晕乎乎,手不知何时攀上他肩头,指尖攥紧他衣料,将那片锦缎揉出细密褶皱。
谢玉珩松开她唇时,两人呼吸都乱了。他低头看她,苏璃月眼尾泛红,唇瓣微肿,眸中水光潋滟,那模样既可怜又动人。
他喉间发紧,伸手褪去外裳,动作不算轻柔。秋日衣衫本就单薄,三两下便卸了大半,露出里面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锁骨下方那片肌肤白得晃眼。
他抵着苏璃月鼻尖,声音低哑:“夫人冷落为夫一日,今夜该当补偿。”
苏璃月忽然一阵不适,偏头避开,伸手推他胸膛:“今日乏了,改日再说。”
谢玉珩不依,低头吻她耳垂,含在唇间,轻轻一咬,手指顺着领口探入,指腹摩挲她锁骨下方细嫩皮肤。
苏璃月身子一颤,推他力道大了些,声音带了几分急促:“谢玉珩,我说了今日累了。”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苏璃月目光清明,眉间确实笼着淡淡倦色,不似推脱。
谢玉珩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面色皲裂。
“那夫人早些歇息。”他转身离去,背影僵直。
苏璃月想开口唤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一月来,她身子乏得很,胃口也差,方才做菜时闻到鱼腥味还犯了一阵恶心,只当是秋日换季着了凉。
谢玉珩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可身后只有沉默。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
这一夜,他宿在前院书房。
第二日下值,他径直去了书房,未回正院。
苏璃月让青黛去请,他回说公务繁忙。第三日、第四日皆是如此。
苏璃月亲自去寻,还未进门便听里头一阵响动,推门进去时后窗大开,人已翻窗而去,窗棂上挂着一缕青灰色衣料,正是他袍角。
苏璃月攥着那缕布条,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又一日,谢玉珩下值路上,长风急匆匆跑来,面色发白:“世子,少夫人晕倒了。”
谢玉珩手中马鞭落地,发出一声脆响。他愣了一瞬,翻身上马,策马狂奔,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火星。
秋风灌入领口,吹得他眼睛发涩,心跳如擂鼓,一个念头反复在脑中盘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冲进东院时,他衣袍凌乱,额角沁汗,喘息未定。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药香扑面而来。
王令仪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热汤,正一勺一勺喂给苏璃月。
谢玉珩踏进屋中,脚步顿住。他望着苏璃月躺在榻上,她面色苍白,唇色毫无血色,乌发散在枕上,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
他心中慌张,喉头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王令仪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责备,也有心疼。她放下汤碗,安抚苏璃月几句,站起身来,走到儿子跟前,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别再胡闹,搬回后院来。”
谢玉珩垂首应了一声,不敢多言。
王令仪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二人,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响,橘红火光映在苏璃月面上,给她苍白面容添了一丝暖色。
苏璃月望着多日未见的夫君。他站在门边,身影笼在阴影里,肩头还沾着秋日凉意,衣袍下摆沾了泥点,靴尖也磨出了毛边。
谢玉珩不敢上前,就那么站着,像做错事的孩子等待责罚。
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这几日她每回去寻他,他不是躲就是不见,她以为他还在生气,便不敢再去打扰。
想来他也在想她,只是倔着不肯低头。
“站那么远做什么?”苏璃月声音轻轻,带着几分虚弱,“过来。”
谢玉珩挪动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榻边,屈膝跪下。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良久,一滴温热液体落在苏璃月手背上。
苏璃月一怔。
那八尺男儿竟然落了泪,泪水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下,滴在她手背,又滴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颤巍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不该和你闹别扭,是我没照顾好你。”
苏璃月望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她伸手拉住他宽大手掌,十指相扣,将那只手引到自己小腹上,掌心贴住微微隆起弧度。
“怎么办呢?”她声音带着笑,眼眶却也红了,“爹爹都还在哭鼻子。”
谢玉珩手掌贴在她小腹上,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他低头望着自己掌心覆住那片柔软,又抬头看苏璃月,目光迷茫了一瞬,继而瞳孔骤缩,嘴唇微微张开,呢喃出声:“爹爹……”
他想起前几日苏璃月拒绝他,她面色倦怠胃口不佳,原来不是推脱,是她腹中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