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离开后，安兰看着学生们吃完最后一顿饭，留下的人对自己老师的满身秘密又有了深切的认识，即将离开的人，也没多少遗憾，更多的是坦然。

安兰将他们的模样刻在记忆中，无声地消失在包厢内，几步踏出，来到熟悉的地方，曼卡果不其然等在那里。

安兰走上前去，啪的吧口袋里掏出来的红绸拍在曼卡面前，坚持抱怨道：“我还是觉得是你不长嘴。”

明明准备了惊喜，却偏不告诉他，非要暗中观察着等他终于要发现了才施施然告诉他忽视了这份礼物多久。

这条红绸上文字早已失传，因为它来自千余年前。这条红绸上写的自然是安兰和曼卡的名字，但安兰却知道——这不是曼卡的字迹。

这是佐伊写的。

这条红绸大抵是姻缘树上最早挂上去的了，那姑娘惯来对安兰和曼卡的感情比他们自己还紧张，那些人都这样。

那些无数年前的人们，那些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见过的还会称呼曼卡为“公爵”，称呼他为“老师”的人们，他们见证过成为神明之前的安兰，但安兰从没想过他们中竟然还有人活到现在。

因为潘多拉无意将目光停留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凡人身上，而潘多拉死去后，回忆过去对安兰从来都是酷刑。

但曼卡保留着。

他像保留一块封存过去的琥珀一样保留着，然后在恰当的时间，将那段过去摆到安兰面前。

“那你喜欢吗？”曼卡的眉眼在柔和的笑意中微微弯着。

“……”

他喜欢这份礼物吗？安兰想。

佐伊出现的一刹那，安兰面前的世界似乎都模糊了一瞬间。

他在这个世界度过太久了，而属于潘多拉的记忆太过漫长，太过刻骨，安兰恍惚之间会觉得自己是在潘多拉死后，在祂的尸骸中重生出的一个游离的灵魂。

但佐伊的存在忽然提醒了他——在成为潘多拉之前，他也曾是安兰。

他最初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被公爵带回他的领土，他第一次有了一位相信他的助手，认识了公爵城堡中一群颇为可爱的人，他完成了自己的理论，他成为了潘多拉，然后，祂死去。

这段相比潘多拉无比短暂的最初记忆，竟让残酷如刀割的回忆笼罩一层朦胧的柔光。

安兰第一次奇异地发现在他回忆过去时不会感到锥心的冰冷和躁动的灵魂，他先是记起佐伊，佐伊单薄的身影像定位时间的锚点，又像一根引线，轰然点炸了一直藏在他内心从未忘却的记忆，随后是无数曼卡的身影铺天盖地完全无法抑制的涌来，他记起过去，却不觉痛苦。

曼卡把过去重新变回一捧柔软的花，在情人节这天送到了他的手上。

他喜欢这份礼物吗？安兰再次想。

承认自己在此之前一直在试图回避过往，承认自己在潘多拉的漫长记忆中几乎将最初的自己遗忘。

潘多拉遗忘了安兰，而安兰又因渴望遗忘潘多拉再次遗忘了最初的自己，而他的变化甚至还要一个外人来点明。

——佐伊看出了他的变化。

就连佐伊都看得出他的变化。

曼卡轻轻地叹息一声，眼前的人，经过岁月的磨砺显然比他最初认识的那个安兰要成熟得多，只要他想，他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花里胡哨的煽情话就和他现在花里胡哨的衣服一样披在他的外壳上。

但为什么连一句“我喜欢”都说不出了呢。

“安兰，”曼卡道，“佐伊在漫画上看到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