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星海独白 > 第24章 第十八章:熵减之殇(上)

第24章 第十八章:熵减之殇(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我思索片刻。“用它们的方式回复。以数学和物理语言,描述‘文明回响号’的基本状态:结构有序度(基于材料科学和工程学)、内部信息熵值(基于数据处理和存储状态)、能量利用效率(基于引擎和维生系统)。说明我们的‘存在目的’:观察与记录宇宙中的有序与无序现象,不主动改变任何系统的熵值状态。强调我们的‘非干预性’。”

深蓝将这段信息编码成类似的、高度数学化的几何结构信息,小心翼翼地发送回去。

又是等待。这一次,对方反应更快。那座庞大的立体符号解散,重组成一个新的、更复杂的结构。这次的信息量更大:

“接收到数据。分析结论:汝之有序度,中等偏上,结构存在可优化冗余(指飞船设计并非绝对数学最优)。汝之宣称的‘存在目的’——观察记录——逻辑悖论。观察行为引入信息交互,必导致系统熵增(即使微弱)。真正的有序存在,应趋向于绝对静默与自洽,最小化外部交互。建议:停止无意义移动与信息辐射,进入静态低耗模式,优化自身结构至理论最优态。或,离开本秩序疆域,汝之非最优有序态及熵增行为,构成微弱扰动。”

建议我们“优化自己”或者“离开”。没有敌意,没有欢迎,只有一种基于其自身逻辑的、纯粹功能性的判断。仿佛在它们看来,宇宙万物只有两种状态:符合其“有序”标准的,和不符合的。不符合的,要么自我改造以符合,要么远离,以免污染它们的“整洁”。

“一个……将‘抵抗熵增’、‘追求绝对有序’奉为最高法则,甚至可能以此定义‘存在意义’本身的文明。”我喃喃道,感到一种冰冷的震撼。这比“定言者”更进一步。“定言者”是用语言束缚思想,而眼前这个文明,是将自身和周围环境,都物理性地束缚在了“秩序”的框架内。

“深蓝,扫描更远区域,看看这种‘秩序疆域’有多大,它们是否在扩张。”

探测波束延伸。结果令人愕然。

以当前区域为核心,这种被精心“整理”过的低熵空间,呈放射状向外延伸,覆盖了至少数十光年的范围!越是靠近核心,秩序化越彻底,物质被雕琢得越精细,能量分布越反自然。而在边缘地带,能看到“秩序疆域”与正常星际空间的交界处,正发生着无声的“侵蚀”或“整理”过程:散乱的星际云气被无形的力量捕捉、驯服、纳入有序的阵列;随机运动的小行星被拦截、塑形、加入到旋转的几何舞蹈中。

它们确实在扩张。以一种缓慢但坚定、冰冷而精确的方式,将混乱的、熵增的宇宙,改造为符合其“有序”理念的形态。这不是战争,不是征服,而更像是一种宇宙尺度的……大扫除。

“尝试询问,”我对深蓝说,“它们如何定义‘生命’?它们自身这种存在形式,是否源于某种早期的生命形态?它们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将整个宇宙都‘有序化’吗?”

这一次,回应来得有些迟。那片几何阵列再次变换,形成的结构无比繁复,几乎像是一篇用立体符号写就的论文。深蓝解析了很长时间。

“生命定义:局部系统对抗熵增、维持及提升自身有序度的动态过程。吾等即此过程之终极体现形态。起源:无关。历史:无关。目标:最大化有序度,最小化系统总熵。宇宙终将热寂,归于无序。吾等之存在,即是对此最终虚无之抵抗。在无限时空尺度上,局部、暂时的有序即意义。扩张为维持自身有序态之必要过程。非征服,乃净化。”

抵抗热寂。将自身的存在等同于对抗熵增的过程。扩张是为了“维持自身有序态”,是“净化”混乱。它们的历史、情感、艺术、一切我们认为构成“文明”血肉的东西,在它们看来,都是“无关”的冗余信息,是可能增加系统熵值的“噪声”。它们是一群宇宙的“清道夫”,以绝对秩序为信仰,以抵抗终极虚无为使命,冰冷、精确、不断“净化”着所及之处的一切。

我望着那片在黑暗太空中无声旋转、精确得可怕的几何阵列,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面对毁灭更深的寒意。毁灭至少是激烈的、消耗能量的、符合熵增方向的。而眼前这种存在,是逆向的,是冰冷的,是要将整个宇宙,连同其所有的偶然、创造、混乱与生机,都拖入一种永恒、静止、完美的……秩序坟墓。

“它们察觉到我们的‘非最优有序态’和造成的‘微弱扰动’了。”深蓝提示道,“其核心区域的引力-量子网络活跃度上升了0.5%,并在我们周围空间布设了更高密度的监测节点。它们可能在持续评估我们是否听从‘建议’。”

是离开,避免冲突,记录下这个令人心悸的“低熵文明”?还是留下来,继续观察,了解这种逆熵存在的更多细节,以及它们那“净化”宇宙的进程?

我注意到,在它们回应的最后部分,有一个细微的、或许连它们自己都未察觉的“矛盾”。它们说“局部、暂时的有序即意义”,但又说“宇宙终将热寂”。如果热寂是最终结局,那么它们所做的一切“抵抗”,从绝对尺度上看,不也是“暂时”和“局部”的吗?这永恒的抗争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一丝对终极虚无的恐惧,或者说,一种悲壮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

这种执着,与我作为记录者,在无尽时空中记录一切终将湮灭的文明,是否有某种隐秘的相似?我们都是对抗“虚无”的方式,只是路径截然相反——它们试图用秩序凝固存在,而我试图用记录挽留记忆。

“保持隐匿,深蓝。将观测等级提升至‘潜行模式’。”我最终决定,“我们暂时不离开。我想看看,这个将‘有序’奉为神谕的文明,其内部……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完全摒弃了‘无序’可能性的存在,其‘存在’本身,是否也是一种极致的‘虚无’?”

我们要观察的,不再只是一个文明,而是一种哲学,一种可能性,一种对宇宙终极命运的反抗姿态——哪怕这种姿态,在我看来,冰冷得如同坟墓。

(第十八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