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联性极高,但因果方向与作用机制不明。”深蓝回答,“紫色星球释放的波长,经分析,并非直接作用于生命体基因,而是与三星的磁场、引力场以及行星本身的共振频率深度耦合,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时空-信息谐振腔’。这个‘谐振腔’可能起到以下作用:一、为定期跨星球跃迁提供精确的宇宙学‘窗口’和能量通道。二、其谐振频率可能无形中‘筛选’或‘压制’了偏离特定生命波动模式的突变体,使其在孕育初期或成长早期自然淘汰。三、最令人不安的假设:该波长可能承载着一种原始的、非意识的‘程序指令’,定期‘刷新’三个物种的群体意识状态,将其重置到猎杀/被猎杀的初始‘设置’。”
一个被设定好的、宇宙尺度的培养皿与杀戮轮回。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样本。”我最终说道,感到一种混合着研究者的冷酷与记录者的悲哀的情绪。“派遣‘侦查者’机器人,型号‘隐尘’,数量三组,分别潜入三颗星球。任务:采集三族活体与环境样本,重点获取完整遗传物质、信息素、神经活动模式。同时,在尽可能不干扰系统稳定性的前提下,于三颗星球及紫色星球近轨道布设‘谐振监听器’,全面分析紫色波长与三星系统所有物理参数的实时互动。任务预估时长?”
“考虑到极端环境适应性伪装、样本获取的隐蔽性、监听网络的无声布设,以及往返程所需的最低曲速时间,”深蓝迅速计算,“全面完成初步侵入式调查与样本回收,预计需要标准时间三十年。 这是确保观测行为本身不成为该系统新变量的最保守时间估算。请确认是否执行,船长。”
三十年。对于已航行不知多少岁月的“文明回响号”而言,不过一瞬。对于那三个星球上正在成长、或正准备跃迁、或刚被屠杀殆尽的种族而言,可能已是数轮血腥循环。
我看着那幅残酷而完美的三角星图。白色、红色、蓝色的星球,在紫色幽灵的注视下,跳着永恒的、死亡之舞。
“确认执行,深蓝。”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记录者必须戴上的、理性的面具。“启动‘隐尘’计划。最高指令:隐匿为绝对优先,样本获取为次,任何情况下不得干预三族任何自然行为,包括屠杀进程。 我们必须知道,这究竟是一个偶然产生的、宇宙级的恐怖生态平衡,还是……”
我停顿了一下,说出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还是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早已消亡或超越于此的‘存在’,留下的、仍在自动运行的实验场,或墓碑。”
“指令确认。‘隐尘’计划启动。侦查单位已投放。谐振监听网络开始布设。三十年期,同步倒计时开始。”深蓝的声音与舰桥内新亮起的、代表任务进行中的柔和光晕同步响起。
我坐回木椅,不再拨动时间线。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三颗星球。此刻,白色星球上,新生的鱼骨正在骨沙下游动;红色星球的液海深处,上一轮屠杀残留的苍白沉积层正在滋养着新一轮尾鳍的卵;蓝色星球的气海中,鱼头族或许刚刚完成对白色星球的“清洁”,正在休养生息,等待着自己被红色尾鳍清除的命运。
它们无知无觉,在紫色的波长中,奔赴各自注定的、轮回的终点。
而我们,将用三十年的时间,像一个潜入噩梦的幽灵,试图窃取这个噩梦的源代码。
航行,在此刻,变成了静止的、专注的、充满疑惧的凝视。
日志编号补遗:宇宙年第1纪观察-00005(三角死循环·上)
目标:白/红/蓝三星系统(暂命名:轮回三角)核心:紫色行星(暂命名:静谧仲裁者)
我遭遇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宇宙级的西西弗斯寓言,但推上山顶又滚落的,是三个族群无止境的血肉轮回。
白、红、蓝,三色星辰,三副截然不同的生命躯壳,被同一根紫色的、无声的弦牵引,奏响永不停歇的杀戮奏鸣曲。进化在此停滞,意义在此虚无。生存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成为清除他者的工具,然后等待被下一个他者清除。
这是自然选择走火入魔的终极形态?还是某个古老意志冰冷的设计?
我将在此停留三十年,以最谨慎的窃听姿态,试图解读这血色三角的沉默律法。我想知道,在那些鱼骨的绞合、尾鳍的共振、鱼头的对吻之中,是否存在着连它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对“为何如此”的悲鸣?抑或,连这悲鸣的资格,都早已被那紫色的波长,从生命的定义中悄然抹去?
等待,并观察。在这凝固的、循环的时空里,我第一次感到,纯粹的“记录”本身,也成了一种需要巨大耐心才能承受的、沉重的酷刑。
倒计时,三十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