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想过,温玄峥竟会固执至此。
她是医修,见惯了生死,性子也总比旁人多了份洒脱,什么妄念也都容易放下。她曾以为,自己死后,他会怨她,但最终他会放下,渐渐忘了自己。
可他……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痛得几乎窒息。
“是我错了……” 白芷捂住心口,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我不该……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小芷,莫哭。”苏倾雪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凡尘的情绪,她道:“他……应是还活着。”
白芷猛地抬头,声音轻得几乎破碎:“真的?”
苏倾雪垂眸看着白芷,并没有回答,只是道:“我此来寻你,是使命所归。我编织那场幻梦,是为引你残魂入内,温养你灵识,却也藏有几分私心。”
她又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一点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你前世陨落后,有一人,亦因你之死道心破碎,执念成劫,困守心魔,万年不得解脱。”
姬冰玉因伤陷入沉眠,千载不醒,药石无灵,神法难医。千年间,苏倾雪试遍了所有已知的秘法,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却浇不灭她心头那点星火。
苏倾雪编织了一场“穿书幻梦”,让白芷误以为自己穿越进了一本仙侠小说。
实则这场幻梦是魂魄共鸣之术,是为了让姬冰玉在沉睡中感应到白芷的存在,令他于幻梦之中,重历与白芷的牵绊。也许于极致的情感波动中,姬冰玉或可冲击其封闭的神源,引他苏醒。
姬冰玉对白芷情根深种,可他从未被她爱过,所以苏倾雪设定了攻略。
她倾尽所有,为他编织了一场盛大的幻梦,她想要他得偿所愿,哪怕,只是在一场虚幻的梦里。
“却不料,”苏倾雪的语调沉缓下来,她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温玄峥与诸天万界寻到了你的部分残魂,以此为引,于无边寂灭中和你产生了共鸣。他神魂强行撕裂梦境壁垒,悍然闯入其中。”
“最初的他,神魂残破,力量十不存一,虽强行闯入梦境,却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被梦境本身的规则所束缚,浑噩不清,并未能立刻觉醒自我。”
“然而,随着与你……不断的相遇、纠缠,他那源于本能的执念,开始疯狂生长、壮大,执念越深,神魂愈坚。他开始逐渐苏醒,其神魂力量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梦境的根基。”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廊下灯晕开一团温暖的橘光,远处几声模糊的犬吠传来,非但未添生气,反而将这里的寂静衬得愈发深重。
白芷耳边响起温玄峥的深情告白,“我有一个爱人,可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也记不得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可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
刺痛密密麻麻地泛上心口。
苏倾雪的声音更低沉几分,“直到最后,他几乎要凭借一己之力,撑破整个梦境的框架。若再继续下去,你们都可能被困于崩塌的梦境里,我只得强行干预,重新编织幻梦。”
苏倾雪轻轻摇首:“经此一变,你们的意识相继苏醒,不再完全受梦境摆布。而我也无力……再去插手。”
他……竟如此……逆天而行,苦苦追寻至今。一种酸楚的、滚烫的悸动,自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我……还能回去吗?”白芷还是将心底那份不切实际的渴望问出了口。
“我没有送你回去的能力。”苏倾雪目光深邃地注视着白芷,“你灵识已开,前尘尽忆,以你的资质,对空间与界限的领悟,或许很快,你便能凭借自身之力,找到……回去的路。”
白芷朝着苏倾雪深深一礼,“多谢。”
“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的使命。”苏倾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唤醒你沉寂的灵识,助你去找回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白芷再抬头的时候,苏倾雪的身影,连同那种玄妙古老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轻轻拂过。
白芷一人坐在院子里,不知坐了多久。夜露渐重,打湿了她的肩头。
“小芷……”
沙哑破碎的轻呼,落到白芷的耳畔,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了头。
夜色里站着一人,身着残破的墨色长袍,长发未束,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仿佛刚刚穿越了最狂暴的时空乱流。
“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提着那盏以她残魂为引的魂灯,在无垠的、危机四伏的时空中流浪,循着这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联系,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搜寻、碰壁、再启程。
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界限,他终于来到了她的世界,她的面前。
滚烫的泪,再一次,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