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渐重,温晏初手中的那盏孤灯染了寒汽,光晕愈发清冷。他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轮廓被晕染得半明半暗。
“你……可还有什么话,”白芷顿了顿,喉间有些发紧,问得艰难,却执拗,“想……对我说吗?”
她只是想要一个了结,给她此刻心头这空空落落的疼,一个了结。
温晏初提着灯的手,收紧了一分,他看着她被灯光映亮的、强撑着平静的眼眸,
白芷问得含蓄,但温晏初听懂了,听懂了她真正想问的,避而不见的缘由,无非是“他”与“她”之间,那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这具躯壳里,本该存在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温晏初的声音轻得像要化在夜色里:“我是因‘执念’而诞生的……多余的那个。”
白芷怔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千言万语被硬生生堵住。
白芷自是明白,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他”与“她”的泾渭之别。
温晏初介意的是他自己的存在。
她的言语,无法说服一道“介意”,无法打破他铸成的“牢笼”。
白芷在这片沉沉的、再无话语的夜色里,慢慢地离开。
她没有回头。
温晏初也未再言语,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
三日后,苏倾雪踏着晨露而来。
慕晚说,是苏倾雪亲手杀了她父亲,还一直追杀她。
人都会变,但白芷始终相信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就发生千差万别的转变,更何况是这种褪尽本色,从骨血里长出另一副截然陌生的模样。
一袭雪衣翩然拂过石阶,步履轻盈得似一片羽,衣袂流转间分明还是当初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模样。
“身为医修,你不该插手这件事。”苏倾雪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眼前人依旧眉目清冷出尘,只是那双眸子,像一汪连一丝波纹都不会泛起的死寂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吞噬,只剩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慕晚是我的朋友。”白芷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倾雪冰冷的脸上,顿了顿问道:“姬冰玉呢?”
苏倾雪微微偏头,避开了白芷的目光,她淡淡道:“大师兄他……很好。”
灵源之心认主,若姬冰玉道心不染、持守正念,灵源之心便不会被利用。但从苏倾雪这个神情,姬冰玉怕是凶多吉少。
白芷想知道更多消息,于是问道:“他知道你们所做吗?”
“天道无情,灭世之劫下,总得有人逆行,保留下仙门火种。”苏倾雪的语气平静无波,望着白芷道:“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白芷的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你们就打算牺牲天下人,来成全你们的‘大义’?”
苏倾雪执剑的手指微微一颤,她缓缓抬眼,眸中似有悲悯流转,却又凝着冰一样的决绝,“这世间从无两全法,这不是牺牲,只是必要的代价,仙门传承不能断。”
每个人的立场不同,所见天地便不同,做出的抉择,自然也不同。
在苏倾雪眼中,重要的是仙门存续。
白芷觉得好笑:“这样的仙门,存续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存续,”苏倾雪道:“就是意义!”
“苏倾雪,”白芷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平静得可怕,“作为朋友,希望你问心无愧。”
苏倾雪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雪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片刻后,她足尖轻点,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
近来,大家都很忙。
听闻“渡世灵舟”即将开启,他们所剩时日不多,温玄峥离开了数日,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温晏初离开了数日,临走前,他说:“别怕,来得及。”
这话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蔺川的伤刚好,便悄无声息地行动了起来,无数份书信遣灵雀送往不同方向。
慕晚明知仙门的追杀令已传遍各地,悬赏她项上人头的价码足以买下一座城池,可她还是亲自出面,依靠父亲的威望,只为了拉拢更多的盟友。
白芷也很忙,晨起采药,上午跟着司珩学习空间法则,下午配药炼丹,夜深时还要研读医典,炉火更是日夜不熄。
他们都知道,各自要做的,拼凑起来,才是所有人唯一的生路。
只是偶尔,在炼丹的间隙,或是配药的空当,白芷会不自觉地望向院门的方向,也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温玄峥已经离开了很久。
直到某日黄昏,白芷正在整理新晒的药材,院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一身风尘,他瘦了许多,下颌线条越发凌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像是许久未曾安睡。
又过了两日,慕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