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罗城之外。
消息从南边传来的时候,无限正打算一马当先单挑罗城。他现在对于金属的掌控能力愈发强了,那些兵器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李雪烧了密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无限和孙锐。还有那么多的将士,以前都是应月的同袍……
对他们的打击会很大吧?
李雪认为现在不是个通报悲讯的好时候,起码现在不行。无限马上就要出发了,孙锐正在点兵列阵、鼓舞士气。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说……也不是不行?
希望能用悲讯激发士气。李雪叹了口气,叫人把无限和孙锐等几员大将带进来。
“怎么啦,还有什么事情没交代?”走进主帐的时候孙锐身披银甲,叮铃哐啷响。他眉头上新添了一道显眼的疤,眼睛倒是很亮,精神也很好。
无限朝李雪点点头,没有主动说话。
主帐里乌压压地站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得像鸭子一样。李雪挑了挑灯芯,让烛火更亮了一眼。
外头天光渐亮,正是晨昏交界之际,暮沉沉的大地上扬起了尘土的新气。
有人喊道:“李大人,有什么事快说啊!俺们还等着去喝践行酒呢!”
“对啊,李大人!叫我们干啥了!”
“嗯,快说吧!”两三个声音附和。
“是一个好消息,”李雪春秋笔法地陈述说,“燕国吴国的同盟关系破裂,他们的接壤的潍城已经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
燕国原本要支援罗城前线的军队早在三天之前改道,直奔燕京。因为潍城离燕京已经很近了,再不守住关喉,就来不及了。
李雪:“我们接下来攻打罗城会相对比较轻松,但是大家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好!!”有人鼓掌喊道,“绝对要给那些燕国的狗东西好看!”
“这真是的天大的好消息,我们之后会轻松很多了。”
“对啊对啊,我家那婆娘也能松口气了。她总是怕我死在战场上,家里六个孩子没人养了。”
“你……老赵,你家有六个?!你这小身板子挺硬朗啊。”
“不用羡慕啊!走之前她肚子里还揣上了第七个。不过我和你说啊,这孩子多了真是麻烦,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我根本不会上战场……”
李雪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他需要压过下头这些嘈杂了声音,贵公子白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色。
自从来到北方,皮肤粗糙了,人也交瘁了,嗓门也练出来了。以前总是轻声细语地说话就好,现在恨不得拿上锣鼓敲上几通。
“南方为我们奠定胜利的基石,是付出了很大代价的。”
嘈杂的声音逐渐安静了下来。
李雪拢起了自己的袖子,郑重地平视乃至仰视这些将士。他们大多来自碎叶、玉溪,还有些以前是平民百姓。
“应月——我们的郡君殿下,”李雪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因为那一双双黝黑眼睛在听到应月的名字后更发亮,“在吴国国都江宁打了一场关键的仗,还是胜仗。”
“燕国送去和亲的贵妃死了,吴国君死了。”
“如果没有郡君殿下的谋划、付出和……牺牲,起义军在南方只会被耽搁得更久,更别提——”
有人已经听明白了。郡君死了。营帐四处响起了难听的啜泣声,还有用帕子擤鼻涕的巨响。
孙锐就站在李雪手边,他眼圈都红了,还要吸着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撇过头去望着天。但是他还是没有忍住,偷偷用袖角擦掉了眼泪。
和秦家兄妹一样,孙锐和郡君从小就认识。大将军可怜他无父无母,经常照拂他,识字练武无一落下。
大将军死的时候,孙锐就满腔愤懑,恨不得上战场杀那群燕国人杀个七进七出。现在郡君也死了,孙锐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燕京把燕国君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打仗打仗,就知道打仗,为了那一亩三分地的事情打什么仗,死了多少人!他知道个鬼,他懂个屁!
“……战争的胜利,无在乎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我们起义军已经具备所有的优势,更别提老天还站在我们这里。”李雪扬起了拳。
“我们无法为殿下送行,但是我们的胜利是对殿下最好的践行礼。”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人痛恨燕国人,有家人亲友死在燕国人手上,但我们的目的不是以杀止杀,更不该滥杀无辜。进入罗城以后,还是老规矩……”
李雪都跳到下一个话题了,可难免有人慢了半拍。
无限背着手站在孙锐的对面,发现他哭的时候还有点惊讶——哭?为什么要——
牺牲。
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擦眼泪擦鼻涕。
无限昨天晚上没有睡好,现在精神还有点恍惚。他夜里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应月,但她似乎不认识自己,怎么叫都不应。
不止是应月,现在认识的很多人忠烨、李雪孙锐薛令等人都在,他们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远远地把他丢在后面,明明走得很慢却根本追不上。
就像是隔了一层可悲的膜。
他可能是被隔在了透明的琉璃罩子里,听不见他们欢声笑语地说着什么,更无法和他们并肩走一起聊天。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想办法破除这种恐怖的景象,一直在梦里叫他们的名字。
但是没有用。
醒来之后,无限松了一口气还庆幸这只是个梦,不是现实。大家都在,都好好地活着,一起吃饭一起说话,还要准备好一起上战场。
他今天要在攻打罗城的战役中打头阵,可不能松懈了。
无限被叫到主帐之前还在吃早饭。两个馒头只啃了一个半,还有半个被他顺手揣了起来,一会路上还可以啃啃。
离开鄂州北上的这一多年时间里,无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应月寄一封信,互通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