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催白头。今年的冬日来得格外早。
十月份的天气,本还能说句凉爽,可只一夜大雪便铺了满城。厚厚地盖在屋瓦与街道上,冷风一吹,还能吹起雪沫。
是陵都百年未曾见过的大雪。
叶琉坐在窗边,长发披散,只穿了层中衣。
她看着屋外忙着扫雪的仆从,目光悠悠地散开。
天边影影绰绰地泛出些光亮,晨光的毛边层层叠叠侵染着昏暗一夜的天空。
叶琉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慢慢散入窗外的空气中,关上了窗。
寒气冻人。
“轸。”
“属下在。”
“危和翼抵达乌图特了吗?”
“尚未,但按脚程推算,两人在今晚太阳落山前应能抵达乌图特边境。”
“嗯,下去吧。”
叶琉又坐了很久。
直到晨光彻底穿出云层,在雪地上铺出一层惨淡的金。
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推开了窗户。
院里,青蒲正领着两个仆从收尾。见窗户推开,她抬头望过来,脸上带着笑,“小姐醒啦?今日雪大,司大人怕是要迟些才能过来了。”
叶琉没接话,目光越过青蒲,落在院外那棵已枯败的老槐树上。
积雪压弯了枝桠,有几根已经垂到了墙头,再落一层,怕是要断了。
“让厨房备些热汤,做好了便端到我房里来。”她终于开口。
青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应了声“是”,便把笤帚扔给身边人,自己跑出了院子。
叶琉关上窗,唇角微微弯了弯。
司黎今日来得仍旧很早,下了朝便来了。
想起早朝上的事情,她几乎要给自己眉心掐出两条印子。
可当她站在叶琉府门外时,却觉得连冷风都分外令人心情舒畅。
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任由呼出的气息不再泛起白雾。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青蒲抬起门闩,探出个脑袋,看见一动不动的司黎,吓了一跳,“司大人?!您怎么不敲门啊?这是得等了多久?”
司黎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青蒲,望向院子里。
“你家小姐起了吗?”
“起了起了,小姐还为您备了热汤呢。”
心在此刻彻底暖了起来,像是被热水暖烘烘地熏了一圈,熨帖又舒展。
她向来知道如何安抚自己。
于是司黎故作端庄地点点头,一跨步迈入院中。
屋里烧着碳,暖意融融。
叶琉坐在老位子,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汤在桌上,喝点。”
“嗯。”
司黎解下披风,端着还冒热气的汤碗走到炭盆边烤火。
热汤顺着食管一直暖到四肢百骸,解救了她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
待一碗汤喝完,身上的寒气也散了。
她神色自若地挤上软榻,靠在叶琉身边。
叶琉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司黎顺势靠在她肩上,小动物般嗅了嗅叶琉颈间浅淡的香气,清苦药香中夹杂着一点点晨间花露般的暖香缓缓包围了她。
很让她安心与放松的香气。
于是司黎喟叹一声,闭上眼睛,不挪窝了。
“昨夜没睡好?”
叶琉熟练的将人揽过,轻轻拍着这人的手臂。
“嗯。”
“朝里又有事?”
“嗯。”司黎鼻尖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大央要起战事了。”
叶琉的手被人捉住,接着被一根一根嵌进这人的指缝里。
“你该回撒甘了。”叶琉如是说。
其实叶琉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大央与陵国的战事早便有征兆,他们在等冬日撒甘的游商们归来,在等边境线上的帕娜河结冰,等冰面足以运过他们的将士。
司黎将叶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截微凉的手腕内侧,抚摸过跳动的脉搏。
“我向陛下请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埋在叶琉肩窝里,“今日早朝,我主动请缨,回撒甘。”
叶琉的呼吸一滞,又很快恢复如常。
司黎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目光一寸寸掠过面前这人并不显得惊讶的面容。
“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她问。
叶琉没有否认。
当搜查出叶家一直与大央有兵器往来与粮食交易时,她便知道,这场仗,躲不掉。
而司黎,一定会去。
她是撒甘的刺史,是如今朝堂上皇帝仅剩不多的可用之人。
陵国本就武将凋敝,如今唯有一个郑老将军顶在上头,身体还大不如前,若去打了这一仗,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司黎在撒甘任职三年,她比朝堂上任何人都熟悉那片土地,她不去,谁又能去呢?
“什么时候走?”叶琉问,声音很平静。
“三日后。”
“够赶的。”
“嗯。”
司黎重新靠回她肩上,闭上眼,声音里透露出一丝疲惫。
“陛下要我在游商大部队归来前抵达撒甘,稳住边境各部族,在帕娜河彻底结冰前整合出一只能打的队伍。”
“整合?”叶琉捕捉到这个用词,“撒甘有边境守军还有当地的军队,为什么要整合?”
司黎叹了口气。
“当地的壮丁基本都去跑商,留在本地的军队基本都是乌图特那边的雇佣军,至于边境守军……我任职的三年间登册重查,才发现实际在伍人数不过寥寥千人,三年来我极力扩充军队,可碍于粮草和装备的掣肘,也不过刚刚养出两万人。”
一时屋中气氛沉闷下来。
堂堂陵国边境,军队人数竟然稀薄至此,国防无力,朝堂掣肘,也不知,这个国家是如何苟延残喘如此多年。
叶琉叹息,她看着半窝在自己怀里的人,用空闲的手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朝廷拨了军队吗?”
“嗯,给了七万人马,随我先行的有两万,剩下五万人会和广阳王一起护送粮草,在我们之后出发。”
“七万?”
叶琉的眉头微蹙,指尖在司黎耳后的发丝上顿了顿。
“陵国这些年几乎屡战屡败,今年秋收成又不好,国库怕是早空掉了,哪里还养得起七万远征军?”
司黎低低笑了笑,声音里没有多少愉悦,倒有几分无奈的苦涩。
“养不起也得养,这七万人里有一半是各大世家凑出来的私兵,粮草辎重也由他们自愿捐献。”司黎在“自愿”二字上加了重音。
叶琉明白,分明是皇帝狗急跳墙,世家也察觉出了这次情况危急,加之叶家的事情使他们一时示弱,无奈之下扣出来的罢了。
叶琉没说话,只是将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