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本是藏书楼,最初的主人家道中落,楼数易其主,由藏书扩大至印书、售书,至今已有百年。
山环水抱的万卷楼书坊占地颇广,庭院三进,房屋百间。
周遭遍植松柏,郁郁葱葱,气象恢宏。
三重院落依山势起伏绵延而上,等步行至万卷楼的时候,杨柳思已是气喘吁吁,僵冷的身子微微有了热意。
书坊管事的王相公在楼前扫散落的梧桐叶,深冬腊月,本也不见几片落叶,可他扫得颇为认真专注。
杨柳思不忍心打扰,立在一侧。
王相公到底觉察到了,放下扫帚,上前一拜:“杨先生,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
“倒也不急,相公先扫落叶吧。”
王相公笑道:“扫叶若校稿,讲一个心境,倒不必着急于一时。”
杨柳思心一动,问道:“相公,他处都种松柏,怎么单单此楼前种的梧桐树?”
王相公倚帚叹道:“凤栖高梧,这梧桐树是老朽多年前的东家栽植。掐指一算,几十年都过去了。这座书坊此前还有个名字,叫扫叶山房。扫的叶子自然是这满地的梧桐叶。”
“这东家后来去了哪里?”杨柳思追问。
“东家后来高中魁首,做官去了。”
“状元之才,想必如今青云得意、入阁登坛了罢。”杨柳思不露声色问道。
“东家之志从来不在加官进禄。入则匡扶社稷,济世安民,退则镂版典籍——”
“嘉惠仕林。”不待王相公说下去,杨柳思在心里默默说道。
见杨柳思长久不言语,王相公关切问她怎么了。
杨柳思这才反应过来,笑问:“这位书林前辈可敬可叹,敢问尊姓大名。”
王相公喟然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起来我这位老东家还是姑娘的本家。”
此日,雪止风隐,阳光和暖,枝干间冰晶雪粒闪耀着五彩的光。
父亲离开人世已十二载,杨柳思竟在这座陌生的找到了父亲曾经经营的扫叶山房。
杨父亲离世前,一直哀叹,若当日一直留在扫叶山房,不去做官,既能酬平生之志,亦不会牵连杨柳思与她母亲。
入则匡扶社稷,济世安民,退则镂版典籍,嘉惠仕林。
如今这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朝局,莫说杨柳思一个女子,便是须眉男儿也只有扼腕叹息。
可若是经营书坊,锓梓典籍,惠泽天下读书人,杨柳思觉得自己可以帮父亲完成这一夙愿,而这也是她的愿望。
自以为已经流尽的泪水又一次泫然落下,身后传来王相公苍老温煦的声音:“姑娘,你找我何事,这落叶也扫完了——”
杨柳思仰首止泪忙道:“其实没什么,相公先忙,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话说完,几乎是慌不择路离去。
本是来商议解契一事,如今看来三年时间,挽这书坊行将倒闭的颓势或许也不算长。
只是,那个谢辞山,岂会轻易容自己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