盥洗毕,杨柳思倚榻读书,铺床叠被的环儿仍在埋怨来明州这数月的遭遇。
“明州城这些公子哥儿说什么出身名门,认都认不识,就给姑娘送拜帖,何等轻薄,只因为姑娘孤身一人在明州,就这般无法无天。”
杨柳思不置一词,说来怪她自己太大意,在趾州有陈伯伯以及当家的护着,忘记了人心凉薄多变,人事艰难势利。八尺男子入世谋生尚且不易,何况一个女子。
“姑娘,你知道更可气的是什么吗?”
环儿在外少语,只是与杨柳思相对的时候,话尤其多。
甚至不用杨柳思回答她,她便可自问自答。
“青螺姐姐知道了,还笑呢,说这是好事,姐姐仙人之姿,看花了那起俗人的眼。真是岂有此理,公主也跟天仙一般,怎么这些人没跑去公主府门前递拜帖。”
杨柳思庆幸自己没说今日的遭遇,但那“疯子”到底得防着些。
若有个风吹草动,自己也好早做防备。
杨柳思吩咐环儿近日将谢辞山盯牢些,看他会不会有报官或是其他举动。
为减少麻烦,杨柳思日常也就万卷楼、住所两处奔走,连明州书肆都不再去。
※
过了几日,杨柳思下车顶着风雪,沿一条为雪所覆的荒巷往万卷楼后门而去。
巷子窄,车过不得,不得不弃车步行。
杨柳思裹紧斗篷,艰难挪步,无意抬首,风雪尽头立着位高大的男子,身姿挺拔,宛若傲霜青松。
杨柳思使劲眨眨眼,睫上雪花簌簌下落,这才看清那人。
头皮发麻,后背泛凉,杨柳思焦急环视四周的举动将那人逗笑了。
“别看了,她不在这里。”谢辞山双手抱胸,玄色大氅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你对环儿做了什么?”杨柳思惊问,却不料吃了一口冷风,呛得眼角流泪。
杨柳思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抹泪,却听谢辞山笑道:“放心,我什么都没做,她这会估计还在樊楼等‘我’出来。这风雪天,与其在外遭罪,倒不如待在酒楼和暖。”
环儿虽是女子,功夫却不俗,尤擅轻功暗器,这谢辞山竟然甩掉了环儿,杨柳思心中诧异不已。
“怎么不说话,你也不必难过,你这柴火丫头可是个高手,只可惜遇到的对手是我!看来,我的存在到底是干扰了你的谋划吧。”谢辞山无所顾忌地笑着,眸子却是冷的。
杨柳思忍着怒意,微微福身:“公子多虑了,哪里来的谋划。明州书肆书坊云集,我慕名来此,只为学些雕版刷印的技艺。之所以选万卷楼,主要考虑它是个老铺,有熟工老师傅可以随时请教。入万卷楼的时候,万卷楼尚未易主,我哪里知道贵府会接手书坊。我不会在这里留太久,多则半年,我便会离开。”
“去哪里?”谢辞山不动声色地问。
杨柳思一时语塞,顿了半晌反问:“公子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入我谢家有何图谋。不会太久?半年还不久。”
对牛弹琴!
哦,不对,是对疯牛弹琴。
也不等回话,谢辞山步步走来,杨柳思不自觉背靠墙壁,触手是凉透骨的冰碴。
本能想逃,谢辞山狡黠地伸出右臂,将她围在方寸之地。
左手食指一勾,在她瓷白的脸上轻佻一划。
杨柳思不意他如此,又急又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她已经用尽力气吼出,可在风急雪狂的巷子,吼声大概同猫叫一般。
谢辞山根本不为所动,凑到杨柳思耳垂边,刻意压制的嗓音好似蘸着蜜糖的钩子。
“这话难道不该我来问你——”
“谢辞山,快放开杨先生!否则——”
后门开处,谢绍庭抓着袍摆匆匆走下台阶,面沉如水,一改往日的儒雅温润。
谢辞山摇摇头,扫了一眼杨柳思,这才立身望向身后几步之遥的长兄,眸光更冷了些。
“否则什么?”谢辞山问。
“我原以为你只是头脑简单了些,如今发现你品行亦不端,哪里有我谢家半分操守。一位弱女子,为何几次三番招惹,难道你没一点羞耻之心。”
“谢绍庭,我没记错的话,我告诉过你,这位‘弱女子’并非来自沙洲,甚至她给出的所有家世都是假的。”
“那又如何,这不是你肆意妄为的理由。我想我亦告诫过你,万卷楼生意父亲交由我一人打理,万卷楼但凡出任何问题,我一人承担,我看你还是好好管管自己,少来插手我这里的事也包括人!”
谢辞山退后数步,以手抵额,嘴角漾出嘲意:“我原以为你只是好管闲事,如今发现你还有自以为是的毛病。”
谢绍庭亦反唇相讥:“不称呼兄长,你来你去,果然是小老婆养的偷生子。”
便是杨柳思一个外人,亦觉谢绍庭的话颇为刺耳。纵然这个谢辞山有万般不是,也不该牵扯到他的母亲。
风雪呼啸更是平添了深巷无比窒息的寂静,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杨柳思劝也不是逃离也不是,只有干瞪眼的份。
随着一记沉闷的击打声,被击中右脸颊的谢绍庭头猛地一甩。等他回过头时,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
谢辞山跨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我警告过你,不要侮辱我的母亲。”
谢绍庭任由谢辞山抓着,面露不屑,似乎被打的是他人一般:“又当又立还要脸面了。”
就在谢辞山攥得青紫的拳头高高举起的一瞬,惊恐的杨柳思呼吸猛地一滞,兄弟二人迎风对峙的画面骤然崩塌,视野收缩成一线,然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