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间,最后的纸刃在半空中凋零。
周叙安站在破碎的工坊中央,胸口那道焦黑的孔洞正汩汩涌出暗红色的魂气,在空气中拖曳出粘稠的轨迹。他右手仅剩的三根纸指还维持着结印的姿态——就在刚才,他以魂血为引,强行驱动了工坊废墟下残存的镇魂阵基,将三名任务者钉死在了阵法反噬的烈火中。
他整条左臂已经彻底崩散。从肩胛到指尖,纸片如枯叶般彻底剥落。
屠夫倒在不远处,巨斧脱手,胸口被纸刃贯穿的伤口正滋滋作响,系统赋予的银色数据流正试图修复伤口,却被周叙安的魂气死死缠绕、腐蚀。
铁腕半跪在十步外,双臂护甲碎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他死死盯着周叙安,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忌惮——这个本该油尽灯枯的Boss,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近乎自毁式的反击。
夜鸮倒在更远处,她的灵视能力还未恢复,轻而易举地被周叙安震飞,此刻正痛苦地蜷缩着,银光从她七窍中不受控制地外泄。
周叙安缓缓放下结印的手。
纸做的指尖触地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又一片纸剥落了。
他不在乎。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猩红的“目光”穿透废墟间的烟尘,看向那条通往坟冢的、已经被他重新封印的通道方向。
红线还在发烫。
温荞宁就在下面,在系统的追踪暂时被坟冢怨气隔绝的地方。
这是他最后能为那个人做的——守住这条退路,哪怕代价是自己彻底燃尽。
“咳……”周叙安咳出一口暗红色的魂气,纸身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铁腕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他猛地起身,双手虚合,残存的力场再度凝聚,如同无形的巨手,朝着周叙安狠狠握去!
“就是现在!”铁腕厉喝,“他撑不住了!”
屠夫挣扎着抓起巨斧,夜鸮强忍着剧痛,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银光,试图锁定周叙安魂核的位置。
三道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袭向那道摇摇欲坠的纸影。
周叙安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攻击。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密道入口,猩红的火焰在眼中安静燃烧,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随即,周叙安沉默着转身,双手结印,脆弱的魂核迸发出刺目的红光!
“不好!他要自曝!”
——就在这时。
通道的封印,被人从内部,轻轻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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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宁从黑暗中踏出的第一步,鞋底踩碎了地上的纸灰。
他抬起头,看见了漫天飞舞的、燃烧殆尽的纸鸢灰烬,看见了废墟间那道背对着他的、残破到几乎要散架的纸影,也看见了从三个方向袭向那道影子的致命杀机。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温荞宁看见铁腕的力场巨手已经触碰到周叙安的纸肩,看见屠夫的巨斧正朝着周叙安的后颈劈落,看见夜鸮挣扎着射出的银光已经锁定了周叙安胸口那颗濒临碎裂的魂核。
看见他们无法收势时脸上的惊骇。
而周叙安,就那样站着,背脊挺得笔直,背对着密道方向,像是在迎接一场早有预料的、迟来百年的终结。
温荞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漫天纸屑和血光中绽开,漂亮得惊心动魄。
他没有冲向战场,没有去拦截任何一道攻击。
他只是抬起脚,一步步,平静地,走向那道残破的纸影。
脚步声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力场挤压空气的嗡鸣,巨斧劈落的破风声,银光撕裂魂息的尖啸,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周叙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废墟间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看着我。”
周叙安纸身猛地一震。
那双已经闭上的、幽绿的眼睛倏然睁开。
他缓缓转过身。
力场的边缘已经压碎了他右肩的纸片,巨斧的锋芒已经触及他后颈的竹骨,银光已经刺入他胸口的魂核裂隙——
但他全都没有在意。
他只是看着温荞宁,幽绿的火焰在眼中疯狂跳动,那里面翻滚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无法熄灭的牵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希冀。
“走……”周叙安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到破碎的气音,“走啊!”
温荞宁没有走。
他已经走到了周叙安面前,近到能看清对方纸面上每一条焦痕的走向,能感受到那正在飞速流失的魂气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余烬。
他抬起手。
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姿态。只是伸出食指,用指尖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周叙安脸上一道湿润的污迹。
那个动作,温柔得像一个幻觉。
像百年前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某个老镇孩童轻笑着替玩伴擦去额角的汗珠。
周叙安全身僵硬。
跳动的火焰在他眼中凝固,所有防御,所有痛苦,所有百年来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彻底的松懈。
崩裂的魂核也倏地停滞。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像是在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是否真实。
然后,温荞宁踮起脚。
他凑近周叙安耳边,近到唇瓣几乎要贴上那冰冷破碎的纸面。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裹着蜜糖般温柔的声音,轻轻说:
“辛苦了。”
“还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