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抬着阿司匹林小圆片的,也有抱着莲花清瘟胶囊的,还有不明就里拿了个槟榔的。也有蟑螂眼睛不好使,拿了泡腾片,被其他蟑螂斥责了。有的蟑螂摆出谄媚的神情,还有一些则远远地观望。一只蟑螂训斥伴侣,别把自家的东西给那人类,你以为他会记着我们吗。
我……我想要……
他刚刚打算选药,忽然记起来这些是蟑螂,有些为难。
这位年轻的人类,你一定很难受吧,这颗糖给你。
一只怀着卵鞘的蟑螂说,一边举起一粒白砂糖。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含在嘴里。
一抹甜味掠过舌尖。
那只蟑螂期待地看着他。
他跪下来,把脸埋到和蟑螂差不多高的地方,腼腆地向它表达谢意。
那蟑螂随后就被领导螂褒奖了,一时间,一众蟑螂都被命令,把各种各样的糖果献给这个客人。有一只蟑螂提议,应当注重人类的身体健康,要把病先治好,但是蟑螂们盛情难却,他只能收下那些糖果,并按照那领导螂身边亲信的说法,给那些送东西的蟑螂送上各种祝福,简直和过年走亲戚一模一样。
他的口袋里很快就塞满了糖果,各种五颜六色的糖碎糖块,把丑丑的校服口袋变成了别样的洞天。
糖沙滩!她嘻嘻嘻地笑了。
那些知了是什么?他问,为什么它们会在冬天出来,为什么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了,为什么你们会说话?
其他蟑螂表示并不知情,这些知了的幼虫忽然把下水道挖垮了,它们才开始逃难,在此之前,它们从未见过冬蝉。
而且我们一直都会说话,只是你们听不见。
所以说,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了,那只领导螂撑着脑袋问道。
他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找。
你确定没有人了?领导螂郑重地问道。
它旁边可能是情报专家或者别的什么的蟑螂和它说,这个人类没有撒谎。
没有人类,那我们还需要使节吗?这里成了我们的世界,我们可以在地面上生活了,我们可以住在人类的房子里了!
朋友们,我们终于成为了世界的主螂!我们现在不必再担惊受怕,我们只要和那些愚蠢的蝉开战!
街道外面的蝉声猛然高起一阵,似乎在愤怒地回应。
这个人类是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英雄(它显然用错了场合),我们应当把他当作国宝饲养起来,不让他受到威胁!
蟑螂们欢呼起来,他在一众蟑螂的欢呼声中不寒而栗,他开始狂奔,她在他耳边高声尖叫,然而没跑几步就浑身一软摔倒在地,口袋里的糖碎洒了一地。他吐得翻天覆地。蟑螂们再次围住了他,在他昏迷之前,他感觉它们把自己抬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就醒了过来,蟑螂们正在商讨如何把他搬走。有的蟑螂认为,应当把他的四肢切掉,毕竟蟑螂失去四肢也不会死,还会长出来,博学多闻的则认为,不应当这么做,会让他死去,还有一些蟑螂觉得两派的谈论都毫无意义,毕竟无论谁取得了成功,这个方法都是行不通的,哪有那样大的鞋子可以把他的胳膊和腿踩断呢?
一只蟑螂悄悄和同伴吐槽领导螂乱用成语,应该是“宝刀未老”而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后者明显太不合适了。
让我起来!你们再这样我就踩扁你们!
他大声吼叫起来,抬着他的一众劳苦大螂也不管上头的吩咐就四散逃了出来,它们早就轮了好几班,累得挪不动步子,需要休息一下。
我要离开这里,你们要和知了宣战关我什么事,放我走!
而她还在为方才他忽然的暴怒而生闷气。
可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知了吗?
一只乳白色的小蟑螂小心翼翼地问道,它的父母早把它拉到身后,一众蟑螂都在往后退。
我有办法,他咬了咬牙说,只要你们不圈养我,我可以做你们的同盟。他暗暗捏了一下自己,请求她别再说话了。
蟑螂们再次欢呼,那只领导螂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人立螂群。那只吐槽的蟑螂欣慰地点点头补充道。
然后就忽然开始刮大风,把蟑螂们冷得不行,它们问他,能不能带他们到人类的住所里去,而他说,他只有自己家的钥匙,要找到自己家才行。
走着走着,小径逐渐变得宽大,引入了一条熟悉的柏油路,香樟树再次出现在道路两旁,蝉声又一次大作起来。一些位高权重的蟑螂和老弱病残都爬进了他的口袋里,另一些则通过他给的地址乘坐水蛭到他家的水表那里等着去了。等他走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雪。
当他打开水表的时候,一大群蟑螂从里面蜂拥而出,黑油油的甲壳喷洒了一地,那些蟑螂争先恐后地围绕在他的脚边,让他几乎开不了门,等进了屋子,一众蟑螂就钻进了各式各样的空隙里,沙发下、橱柜里和鞋子中间到处是它们的身影,有侦察兵发现了樟脑丸,局势有一次陷入了紧张,幸亏他及时打开了热空调,阻止了这场捍卫主权的暴动。
蝉声在渐大的风雪中反而愈发清晰了。
你说的方法是什么?
那领导螂拿着一小块盐粒,优雅地吮吸着,悠哉游哉地晃过来。
你不能保证不圈养我。
蟑螂的脸色有些难看,咳嗽一声就走开了。
他用门口的座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没人回答。
他又拨通了父亲的,也没有人。
爷爷奶奶的电话打不通,就连110和120都无人应答。
他给那个曾经最好的朋友打去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然后就再没人可以联系了。
他瘫坐在地上,这个时候,一只小蟑螂探头探脑地从门口的空煤气罐后面张望。
你在干什么呀,它问。
哼,她说。
我……我不知道,他低下头,让那小家伙爬到手背上。小蟑螂高兴极了,把它的三百个兄弟姐妹都叫了出来,它们依偎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就睡着了。
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