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的气象与撷芳殿截然不同,更显庄重肃穆,也隐隐透着一种压抑。太子妃瓜尔佳氏端坐上位,衣着华贵,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富察格格来了,坐吧。”太子妃语气温和,“听闻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可大好了?”
“劳太子妃挂心,已无碍了。”车绾绾恭敬应答。
“那就好。”太子妃示意宫女上茶,“你在宫中陪伴十公主,辛苦你了。十公主年纪小,性子活泼,有你在旁规劝引导,本宫也放心些。”
“臣女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你是个懂事的。”太子妃点点头,话锋一转,“说起来,本宫与你也算有缘。你阿玛富察大人,是朝廷栋梁,太子殿下也常赞他老成持重,办事得力。”
车绾绾心中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你如今在宫中,虽说是伴读,但言行举止,也关乎富察家的门风,关乎太子殿下的颜面。”太子妃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宫中人多眼杂,有些事,当避则避;有些人,当远则远。你是聪明人,当知本宫的意思。”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与其他阿哥走得太近,尤其是四阿哥和八阿哥,以免给太子带来麻烦,或者……引起太子的猜忌。
“臣女明白。臣女定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有损太子殿下清誉。”车绾绾立刻表态。
“你明白就好。”太子妃似乎满意了,笑容真切了些,“本宫也是为你好。这宫里,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你年轻,又得皇上和几位娘娘青眼,更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安安分分陪着十公主,待过两年,皇上和娘娘自然会给你指一门好亲事,富察家也脸上有光。”
好亲事?车绾绾心中冷笑。太子妃口中的“好亲事”,恐怕就是要她嫁给太子一系的人,彻底将富察家绑上太子的战车吧。
“太子妃教诲,臣女铭记于心。”她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绪。
从毓庆宫出来,车绾绾只觉得身心俱疲。太子妃的“提点”,比太子的直接警告更让她感到窒息。那是一种软刀子割肉般的压力,用“为你好”、“顾全大局”的名义,将她牢牢束缚在太子一系的阵营里。
她想起阿玛的话,“在宫里,在公主身边,你暂时是安全的”。可现在,连这暂时的安全,似乎也要被打破了。
晚上,温宪公主睡下后,车绾绾独自坐在灯下,提笔想给父亲写信,却又不知从何写起。写太子和太子妃的警告?写阿哥们的明争暗斗?写自己如履薄冰的处境?除了让父亲担心,又能如何?
她放下笔,看着跳动的烛火,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无援。这深宫高墙,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而她就是那只被困在中央的雀鸟,四面八方都是盯着她的眼睛,稍有不慎,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车绾绾悚然一惊,警惕地看向窗户。这里是撷芳殿的厢房,虽偏一些,但守卫森严,谁会深夜敲窗?
“谁?”她压低声音问。
窗外静默片刻,一个压得极低、却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是我,胤祥。”
十三阿哥?他怎么会深夜来此?车绾绾心中惊疑不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胤祥穿着深色常服,站在窗外阴影里,神色有些匆忙,眼神却异常明亮。
“十三阿哥?您这是……”车绾绾不解。
“长话短说。”胤祥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更低,“四哥让我告诉你,小心太子妃。”
车绾绾心头一震。
“今日太子妃召你,说了什么,四哥大概能猜到。”胤祥继续道,“太子妃看似贤德,实则……心思深沉。她的话,不可全信,更不可照做。尤其是关于你亲事的话,务必左耳进右耳出,绝不可应承任何事,哪怕只是口头敷衍。”
车绾绾没想到胤禛消息如此灵通,更没想到他会让胤祥冒险深夜来传递这样一句话。
“四贝勒他……为何……”她忍不住问。
“四哥说,你不该被卷进来。”胤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富察家也不该。太子……已非昔日之太子,东宫之位,岌岌可危。此时靠过去,绝非明智之举。但你身处宫中,太子妃若以权势相逼,或以利相诱,你一个女子,恐难招架。四哥让我提醒你,务必小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八哥那边,也不可轻信。八面玲珑,其心难测。眼下局势微妙,你……好自为之。有任何难处,可设法递消息给文先生。”
说完,不等车绾绾回应,胤祥迅速退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绾绾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如鼓。
四阿哥的警告,太子的逼迫,八阿哥的拉拢,太子妃的软硬兼施……还有德妃娘娘若有若无的关注,十四阿哥毫不掩饰的热情……
这宫里宫外,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就是网中央那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胤祥带来的消息,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确认了她最坏的猜测——太子地位不稳,夺嫡之争已近白热化。而她,因为富察家的背景,成了各方都想争取或控制的棋子。
她该怎么办?继续装傻充愣,在公主身边苟且偷安?可太子妃已经明确施压,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向四阿哥求助?可他自身处境也未必安全,他的示好是真心庇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拉拢?
或者……投向八阿哥?那个永远温润笑着的八贤王,真的像表面那样光风霁月吗?
车绾绾闭上眼睛,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这步步惊心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自己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加班、KPI和难搞的客户。如今想来,那些烦恼简直不值一提。至少,那时她是自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现在,她的命运,仿佛系在悬崖边的丝线上,风雨飘摇。
窗外,月色凄清,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蛰伏的巨兽。这看似平静的宫廷之夜,不知又隐藏着多少暗流和杀机。
车绾绾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只是被动承受了。她必须想办法,在这荆棘密布的深宫之中,为自己,也为富察家,寻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再难,再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