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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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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的最后一笔歪歪扭扭,像是被人强行捏住手腕,不让写了。

将军府来信简直乱七八糟,“公子,你什么时候回京啊?可千万照顾”,断掉,接“北疆有什么好吃的带点回来”,又断掉,随后画了一条横线,下面才是正儿八经的书信:“将军公子,府内一切安好,静待回京,祝安好。”

沈煜扑哧笑出声,抬头一看,楚爷爷已满脸横泪,他赶紧揽住老人壮硕身躯:“哎哟,怎么啦?不哭不哭,煜儿给您拍拍背。”

老将军将手中信件递给楚浔,沈煜瞟到大理寺三个字,便明白了。

楚浔垂眸看信,许久。

楚罡拍拍沈煜扶在自己肩头的手:“陪陪他,老夫自去书房缓缓。”

管家上前来扶,被楚罡拦开:“扶什么扶,没病没灾的!”

一边说,一边咽,昂首阔步地离开了院子。

楚浔依然垂眸,沈煜在旁坐下,静静等着。

信纸在风中微颤,楚浔指节泛白,喉间滚了滚,沈煜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触得一片冰凉。

楚浔的声音有些沙哑:“煜儿。”

沈煜站起身,将楚浔揽过来,像无数次楚浔曾在他耳边说过的那样,回答:“我在。”

楚浔伸手抱住他,指节深深嵌入衣衫褶皱中。

沈煜重复:“我在。阿浔,我在。”

楚浔终抬起头,眼眶已赤红:“你想不想去见见他们?”

沈煜明白楚浔说的他们是谁。

他微笑着对楚浔点头:“想。”

山间秋风过,卷起枯叶翻飞,楚浔抱着酒,沈煜抱着香烛纸钱,粗粝掌茧的手中是柔韧白皙的手,两人并肩,缓步向后山而去。

这条小路蜿蜒而上,两侧松柏高大,路旁却并无杂草,足见常有人踏足清扫。

一路无言,沈煜看向楚浔,记起十六岁冬,京城接风宴后,他们也这样并肩走在去往红莲水榭的路上,那时中间隔着半肩距离,一个不情不愿,一个面无表情。

如今,他的手却被楚浔牢牢握在手中,走向楚浔埋藏最深的伤痛与记忆。

山风穿林,三刻后,终达山顶,小路尽头的山顶平台,是一座简朴坟茔。

沈煜于碑前放下香烛。

碑右竖刻:“故显考楚公讳凛府君”

碑左同式:“故显妣楚母卫氏孺人”

旁生年,并卒于永业元年十一月初八。

再无其他。

沈煜定定看着那个日子,原来永业十三年齐崇山上初遇之时,是阿浔父母的忌日。

再看碑文,楚叔叔乃为国战死的将军,卫茹姨也追封诰命,按制,不应如此简薄,此碑应是按阿浔的意思所立。

躺在这里的两人,无关家国,无关身份,只是阿浔最亲的爹娘。

楚浔在他身边蹲下,摆好酒水,指尖抚过碑文。

沈煜见他不说话,便对着安息其中的长辈跪下,轻声道:“楚叔叔,卫姨,我叫沈煜,今日阿浔带我来看你们。”

风吹落叶,簌簌作响,仿佛回应着这句低语。

楚浔斟酒,轻轻倾于黄土。

沈煜拿出火折,燃烛点香,与楚浔并跪三拜。

随后,楚浔拿出那封京中信函,轻轻置于碑前,火舌悄然舔舐纸角,墨迹在青烟中蜷曲成灰。

信函烧尽,沈煜拿出纸钱烧了一些,再拜起身:“阿浔,我去一旁寻些落枝,扫一扫落叶堆,你陪他们说说话。”

楚浔抬眸看他,道:“你就在这里。”

沈煜便又陪他跪着。

楚浔伸手将他耳上焰归取下,捧与手心,递到父母面前。

“爹,娘,”楚浔轻声:“儿子不孝,多年未归……今日带了煜儿来见你们。”

沈煜道:“楚叔叔,卫姨,阿浔不是故意不来的。”

楚浔看他一眼,有些好笑:“别打岔。”

“哦。”

楚浔继续道:“儿子已将焰归送给煜儿,儿时得父亲寄语,后遇煜儿,才知,若有人应佩戴此物,煜儿比儿子更合适。”

沈煜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楚叔叔,阿浔乱说……”

楚浔将焰归带回沈煜耳朵,又道:“石出熔岩烈火,反得温润坚贞。”

沈煜转头看他,小声接了下一句:“其表多孔,示君子虚怀。”

楚浔也转头看他,眼中震动难掩,这么多年,风雪中的小童竟记住了焰归的寄语。

琥珀色的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辉,二人同身跪拜,同声低诉:“其色沉赤,如丹心不灭;千炼不化,寓赤子本真;浮光跃金,寓心耀晓星;触手升温,寓君怀仁善;石默无语,持之如对明镜,以知世间至耀者,非外饰之华,乃心之赤诚如是。”

山风骤起,拂过两人面颊,卷起二人长发。

楚浔起身,将沈煜牵起来,向父母再拜告别:“父亲,母亲,儿子心中,世间至耀、赤诚无暇,便是沈煜。”

说罢将沈煜轻轻揽过,山风在起,沈煜连忙推他:“你干什么,当着楚叔叔与卫姨的面,你……”

楚浔道:“他们同意了。”

沈煜愣怔:“同意什么?”

楚浔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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