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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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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摆在阮怜春面前时,厚厚一摞,像一块沉甸甸的砖。

阮攸、陆行舟、封筝三人并排站在办公桌前,神情是罕见的同步凝重。会议室内只听得见阮怜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她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照片、口供、交易记录上一寸寸掠过,窗外晨光熹微,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最后一页看完,阮怜春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依次看向面前的三位处长,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东西很全。”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暨浓勾结日租界,策划破坏,证据确凿,你们做得很好。”

阮攸挺直脊背,右肩的伤口因这个动作传来细微刺痛,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部长,既然证据确凿,我建议立刻公开,向全国揭露燕京政府勾结外敌破坏和平的罪行,舆论在我,魏冬羚必定声名扫地,沪城可占尽先机!”

她说得铿锵有力,眼里跳动着熟悉的、锐利的光芒,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陆行舟站在她右侧,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封筝则微微垂着眼,似乎在研究地毯上的花纹。

阮怜春没有回应阮攸的提议,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已经温掉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间的眼神,随即散去,只剩深潭般的平静。

“公开?”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公开之后呢?全国哗然,舆论鼎沸,然后呢?”

阮攸一怔:“然后……自然是燕京政府信誉破产,魏冬羚众叛亲离,我们……”

“然后魏冬羚会狗急跳墙。”陆行舟清冷的声音接过了话头,她抬眼看向阮攸,镜片后的目光理性到近乎残酷,“阮处长,以魏冬羚的性格,在身败名裂、退无可退之时,她会选择什么?”

阮攸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她会选择战争。”封筝轻声补充,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点出了最冰冷的现实,“而且是立刻、不计代价的战争。她会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慌,倾泻到沪城头上。到那时,这些证据……”她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就成了开战的号角,而非制敌的武器。”

阮攸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胸中那口被算计、被袭击、被李暨浓玩弄的恶气,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公开证据,让魏冬羚和李暨浓身败名裂,无疑是最痛快的方式。

“封处长说得对。”阮怜春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阮攸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长辈般的了然,“阮攸,我知道你憋着火,想报仇,想痛快。但为帅者,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沪城:“沪城这几年是发展得快,苏杭、徽城也渐渐归心,但底子还不够厚。军备、民生、外部环境……和经营数十年的燕京全面开战,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就算赢,也是惨胜,届时元气大伤,虎视眈眈的洋人,隔岸观火的各地军阀,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分食。”

阮攸紧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拳头。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她低下头:“是属下考虑不周。”

“不是不周,是人之常情。”阮怜春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三个这次联手,演了一出好戏,不仅破了李暨浓的局,还拿到了铁证。这份功劳,我记着。”她走回办公桌后,“接下来的谈判,你们三个还要继续唱主角。”

“谈判还继续?”阮攸脱口而出。

“继续。”阮怜春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不但要继续,还要顺利结束。李暨浓策划破坏的证据,我们捏在手里,但不公开。以此为筹码,逼燕京在谈判桌上让步。我们要的,不是一场立刻掀桌的战争,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发展的时间和空间。”

陆行舟立刻明白了部长的意图:“以打促和,以握住的把柄换取实际通商利益,尤其是徽城、苏杭一带的商路畅通,巩固我们在长江中下游的实际控制。”

“没错。”阮怜春赞许地点点头,“李暨浓这次失手,魏冬羚短时间内不敢再有大动作,她需要时间舔伤口,也需要安抚日租界那边可能的不满,这是我们敲定有利条款的最佳窗口期。谈判代表团明天重新开始工作,行舟,你主谈,阮攸和封筝配合。记住,姿态可以高,但条款要务实,最终目的是签订一份对沪城有利的沪燕临时通商协定。”

“是!”三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礼查饭店的谈判厅里,气氛微妙而紧张。

李暨浓依旧每日出席,她妆容精致,举止得体,含笑的眼中偶尔会有冰冷的锋芒一闪而过。

陆行舟不再像之前那样与李暨浓针锋相对地辩论细节,而是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逐条提出沪城方面的要求:扩大通商口岸,降低沪城商品进入燕京控制区的关税,明确徽城、苏杭至沪城的商路安全保障,限制燕京在通商区域的驻军规模……

每一条都踩在燕京的底线边缘,却又没有真正撕破脸。

李暨浓几次试图反驳或拖延,陆行舟只需微微抬眼,用那种了然的目光看着她,李暨浓的话便会堵在喉咙里。

阮攸和封筝一左一右坐在陆行舟两侧。阮攸伤未痊愈,坐久了肩背会僵硬,她便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目光锐利地扫过燕京代表团每一个人,尤其是李暨浓身后那个曾假扮医疗官的特工。她虽不说话,但那股随时可能掀桌的气场弥漫开来,无形中给陆行舟的谈判增添了不少压力。

封筝则负责记录和查缺补漏,她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精准地点出燕京方案中的模糊之处或潜在陷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让燕京的外交顾问额角冒汗。

最终,经过漫长的拉锯战,沪燕临时通商协定的草案基本敲定,沪城取得了大部分预期的利益,尤其是在徽城、苏杭方向的商路拓展和安全保障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燕京方面则保住了最基本的面子,以及在一些非核心条款上的微小让步。

签字仪式安排在最后一天下午,场面低调而克制。阮怜春和李暨浓分别代表双方签字盖章,交换文本时,两位女性领导人的手一触即分,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眼底却毫无温度。

仪式结束后,李暨浓没有参加例行的晚宴,径直返回酒店。第二天一早,燕京代表团的车队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沪城,没有欢送,没有道别,如同他们来时的突兀。

持续多日的紧张气氛,仿佛随着那几辆黑色轿车的远去,骤然松懈下来。

行动处办公楼里,顾舜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轻响:“可算走了!再演下去,我这脸都要笑僵了。”

许南昭正在帮她整理散乱的文件,闻言抿嘴一笑:“顾科长演得很好,那天在情报处摔门,吓得新入职的文员差点哭出来。”

“是吗?”顾舜宁来了兴致,凑到许南昭身边,“那许秘书当时怕不怕?”

许南昭耳根微红,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声音细细的:“我知道是演戏。”

“知道归知道,场面还是挺吓人的嘛。”顾舜宁得寸进尺,手指状似无意地碰了碰许南昭的手背,“晚上张记新出了桂花糕,一起去尝尝?给你压压惊。”

许南昭的手顿了顿,没躲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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