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舜宁,行动处的科长。”
老陈顿时皱紧眉头:“顾舜宁?你确定她可信?”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放心,我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
老陈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帮你送信。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三天后必须离开沪城,这是组织的命令。”
“我答应。”
老陈和女人离开后,雪钏重新坐回床边。她从旗袍内衬的暗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戒指,那是温窈某次喝醉后塞给她的,说是她母亲的遗物,让她帮忙保管。
她当时笑着收下了,心里却明白,这是温窈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卖馄饨的吆喝,黄包车的铃铛,孩子的嬉闹。
沪城还是那个沪城,热闹,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李暨浓是魏冬羚从一堆学生中发掘出来的,那时燕京波谲云诡,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学生却在混乱中表现出惊人的冷静和谋略,她带队避开了军警的围堵,成功将一批重要资料转移。
魏冬羚看中了她的才能,也看中了她眼中那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她亲自招揽她,许以高位,李暨浓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魏冬羚才知道,李暨浓的父母早年在沪城经商,因卷入派系斗争家破人亡,她对沪城,对那些盘踞一方的军阀,有着刻骨的恨。
这很好,仇恨是最持久的动力。
在李暨浓动身前往沪城之前,魏冬羚叮嘱道:“记住,不要亲自沾手,所有事都要经过至少三层转手。”
“暨浓明白。”
现在李暨浓已经秘密抵达沪城,她知道自己再怎么算计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有人猜到她人在沪城。
只是现在还不是相见的时候。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温婉的脸——柳叶眉,杏仁眼,肤色白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脸皮下藏着什么。
她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胭脂水粉,只有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少女,穿着学生装,在燕京女子师范的校门口并肩而立,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略显羞涩。此番前来,她特意带上了这张旧照片。
李暨浓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陆行舟的脸。
行舟,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我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陆行舟来找她,眼里都是血丝,抓着她的手说:“暨浓,跟我走吧,沪城有阮怜春部长,她是个真正想救国的人,我们一起……”
“救国?”李暨浓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行舟,你太天真了,阮怜春和魏冬羚有什么区别?都是军阀,都是想在这乱世分一杯羹的野心家!靠她们救国?笑话!”
“那你要怎样?投靠魏冬羚?她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李暨浓看着陆行舟,一字一句地说,“但只有以暴制暴,用最快的速度统一,才能结束这乱世。温情脉脉救不了这个国家,行舟,你醒醒吧。”
那夜她们吵得很凶,最后陆行舟红着眼离开,再没回头。
后来李暨浓听说陆行舟去了沪城,在阮怜春手下步步高升,成了情报处长。而她留在燕京,成了魏冬羚最得力的谋士。
两条路,越走越远。
李暨浓合上抽屉,走到窗边。她有时会想,如果当年跟陆行舟一起南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她们会是彼此最信任的人,在这乱世之中尚有几分真心可言。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东西。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她的副官:“李参谋,沪城密电。”
李暨浓迅速整理好表情,开门接过电文。电文是密语写的,她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雪钏失踪,疑似被不明势力转移;顾舜宁暗中调查日租界,已有所获;陆行舟与阮攸在医院会面,谈话内容不详。
一个个变数。
她走到书桌前,提笔拟写回电,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按原计划制造混乱,重点目标:码头三号仓库,法租界发电厂,英领事馆车辆,务必嫁祸沪城内部派系斗争。另,加紧搜寻雪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写完后,她盯着死要见尸四个字,笔尖顿了顿,终究没有改。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这是魏冬羚教她的,她一直记得。而她也不负所望,早就抛下了仁慈,还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