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舜宁是傍晚到的医院,她没穿制服,换了身驼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高领毛衣和西装裤,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像是顺路来探望老友的闲散人士。
顾舜宁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阮攸正躺在病床上睡着。失血过多加上药物作用,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裂。许南昭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但眼神明显飘忽,心思不在纸上。
“许秘书。”顾舜宁压低声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许南昭抬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放松:“顾科长来了。”
“处长怎么样?”
“刚睡着没多久。”许南昭合上文件,起身示意顾舜宁到窗边说话,“医生说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顾舜宁点头,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包装精美的果篮上,她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许南昭:“路过张记买的枣泥糕,你爱吃的。”
许南昭怔了怔,接过来时发现纸袋还是温的。她打开,甜香扑鼻,整整齐齐八块枣泥糕被油纸仔细包着,是她常吃的那家老字号。
“谢谢。”她轻声说,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客气什么。”顾舜宁摆摆手,视线又飘向那个果篮,“陆处长送的?”
“嗯,下午来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倒会挑时候。”顾舜宁嘟囔一句,走到果篮前,毫不客气地解开丝带,掀开盖子,“嚯,进口货啊,美国橙子,日本苹果,这葡萄看着也不错。”
她伸手就摘了颗葡萄塞进嘴里,汁水饱满,甜得眯起眼。
“顾科长......”许南昭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怕什么,处长又不知道。”顾舜宁又摘了颗,顺手递到许南昭嘴边,“尝尝,真甜。”
许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葡萄确实很甜,汁液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口腔里残留的药味和焦虑。
顾舜宁得寸进尺,直接掰了根香蕉剥开,三两口吃完,又去拿橙子。许南昭看着她这副土匪行径,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不管了,转身去整理阮攸床头的药品。
“对了,许秘书。”顾舜宁一边剥橙子一边说,“医生说要换药了吧?我看处长睡得沉,要不你去问问护士什么时候换?我在这儿守着。”
许南昭看了眼时间,确实该换药了。她点点头:“那麻烦顾科长照看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去吧去吧。”
等许南昭离开病房,顾舜宁立刻原形毕露。她拖了把椅子到床边,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剥着橙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眼睛却盯着阮攸沉睡的脸。
“处长啊处长,”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您这一枪挨得可真不是时候。温窈还在特务处关着,日租界那边虎视眈眈,燕京的暗桩蠢蠢欲动,您倒好,躺这儿睡大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摇摇头,又掰了瓣橙子。正吃得欢,病床上传来一声冷哼:
“顾舜宁,你当我死了?”
顾舜宁手一抖,橙子差点掉地上。她抬头,看见阮攸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头盯着她,眼神清明,哪有刚睡醒的迷糊样。
“处长您醒啦?”顾舜宁面不改色,把手里那瓣橙子递过去,“来一瓣?陆处长送的,可甜了。”
阮攸盯着她手里的橙子,又看看床头柜上明显被翻动过的果篮,嘴角抽了抽:“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这不看您睡着,怕水果放坏了嘛。”顾舜宁笑嘻嘻地,自己把那瓣橙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您看,陆处长送这么贵的果篮,肯定不是真心探病,是来显摆的。咱们吃了,就是挫她锐气。”
阮攸被她这套歪理气笑了,想坐起来,左肩霎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脸色白了白。顾舜宁赶紧放下橙子,上前扶她,把枕头垫高。
“您慢点,伤口还没长好呢。”
阮攸靠好,喘了口气,瞥她一眼:“审得怎么样?”
“活口嘴硬,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顾舜宁恢复正经神色,拉过椅子坐下,“用了点手段,其中一个招了,说是收了日本黑龙会的钱,任务是制造混乱,刺杀高官。但他们不知道雇主具体是谁,接头的是个中国人,戴着眼镜,说话带燕京口音。”
“燕京口音......”阮攸眼神沉了沉。
“对,而且根据描述,那人的身形气质,有点像......”顾舜宁顿了顿,“李暨浓。”
这个名字让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阮攸沉默片刻,问:“陆行舟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先来跟您汇报。”顾舜宁说,“不过以情报处的手段,她应该也查到了。”
阮攸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果篮:“她今天来,说了什么?”
“大意是合作。”顾舜宁耸肩,“说沪城不能乱,让您配合她演戏,虽然她说得有道理,但是这个人心思太深,我总觉得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都被她当成棋子了。”
“谁不是棋子?”阮攸淡淡道,“在沪城,在部长手下,我们谁不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人甘愿当棋子,有人想当棋手。”
她说完又皱起眉:“还有橙子吗?”
顾舜宁一愣,随即笑开了:“有有有,给您剥。”
她麻利地剥了个完整的橙子,掰成小瓣,递到阮攸嘴边。阮攸张嘴接了,慢慢嚼着,甜中带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甜吗?”顾舜宁问。
“还行。”阮攸咽下去,“比枣泥糕强。”
顾舜宁顿时瞪大眼:“您怎么知道我买了枣泥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