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车子平稳的行驶在高架上。
隔板不知何时升了起来,厚密的隔音材质瞬间将车厢隔成两个世界,前排的引擎声被隔绝得只剩一点极淡的嗡鸣,后排的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秦冉还维持着上车时侧身向外的姿势,单手托腮,指尖扣着一旁的扶手,上好的皮革上面烙下了一排指甲印子。
放在一旁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人理会。
直到震动声充斥进车厢,男人才忍无可忍的淡漠开口,“不想接那就关机。”
秦冉还是沉默不语纹丝不动,背脊挺的笔直,自始至终都没看男人一眼,最后甚至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了,这无声的冷暴力,比方才的争执更折磨人。
林祁言的耐心似乎终于被这死寂耗尽。
他倏然倾身,大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秦冉一惊,回头看他,“你干什么。”
与之动作相反,男人脸上的表情始终云淡风轻,嗓音淡的像是没有调,“用沉默解决问题,你也就这点本事。”
秦冉被气笑了,“林总冷漠无情,我心灰意冷,伤心欲绝的时候还不让别人生生闷气了?”
“心灰意冷,伤心欲绝。”男人一字一句的重复着她的话,“我在你脸上没有看到这些东西。”
秦冉微微抬头,蓬松的柔软发丝随着动作向后散去,露出姣好面容,“林总真的好懂女人,光看人脸就能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你要这样阴阳怪气到什么时候。”
“我哪里有阴阳怪气。”秦冉淡淡道:“哦,我忘了你身居高位太久了,看惯了别人仰着笑脸对你阿谀奉承,所以忘记了正常人类也会有其他情绪的吧。”
她挣扎着想抽手,但男人的力气实在大,未果,只好愤愤不平道:“你给我放手。”
林祁言当然不会听。
他手上带着力,把秦冉又往他身边扯过来了些。
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压得极低,“做戏就要做全套,既然硬着头皮开始了,就得彻底装下去,装到忘了在演戏,装到连你自己都信,装到别人答应你的要求为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途而废。”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像在教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一个连情绪都控制不了的人,在我这里,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秦冉的瞳孔骤然一缩,被禁锢住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瞬间泛白。
她下意识地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喉间像堵了团湿棉花,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秦冉语调稍显冷硬,“你自己呢,想睡我的时候装的深情款款,在床上一副命都要给我的样子,现在真有事求你了又表现的这么不近人情,你这种脱了裤子就上,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渣男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林祁言冷冷的笑:“牙尖嘴利,好赖话听不懂是吧,双商这么低,你是怎么爬上现在这个职位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男人的话太过难听,还是因为手臂实在被压太疼,她鼻头一酸,“反正不是靠你。”
男人看着她有些微红的眼角,目光落下去,扫过她被攥的泛红的手,他指尖的力道倏然松了,只余下一点极轻的摩挲,随即猛地松开手。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靠进真皮座椅里,不再言语。
外力撤去,秦冉的手臂直接摔在扶手上面,皮肤上未褪的红痕清晰醒目,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车厢里的沉默愈发窒息,秦冉放在一旁的手机又悄无声息的震动起来,她低头,看着那串备注为英文字母的来电显示,突然有股深深的无力感。
明天就是周六,原本约定的日子。
覆水难收。
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来圆。
她深知陈琴贯会权衡利弊,若是约见林祁言这件事情没办成,结局只会一锤定音,她再也没有任何机会。
秦冉垂着眼,缓缓蜷起那只还泛着红痕的手。
半晌,她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我饿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男人没说话,只淡淡投射过来一个眼神。
“真饿了。”秦冉说:“这次没演。”
林祁言冷嗤一声,“没心没肺,饿死拉倒。”
话虽说着,但他还是按下了隔板,对司机报了个地名。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郊区青城山。
在蜿蜒曲折的平坦山路又开了十来分钟,终于抵达了一处宅院。
房子藏在深处,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道刻着竹纹的乌木门,上面的牌匾上刻着‘青隅’两个字。
秦冉知道这里。
这个造在避世山林的私房菜馆,连吃个饭都要提前半个月预约。
会员制,够隐蔽,逼格够高,当然也够贵。
贵的连大门口的灯笼秦冉都觉得像是自己工资卡上即将蒸发掉的0。
倘若知道来这里,她绝对不会在下车时对男人说:“这顿我请。”
但人已至此,只好跟着男人走了进去。
门内是与外界隔绝的静谧,脚下踩着的青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青苔,廊檐下挂着几盏纸灯笼,暖黄的光透过宣纸漫出来,将两侧的水墨屏风晕染得朦胧。
秦冉暗忖这名声大噪的私房菜馆未免太过局促。
直到回廊尽头的雕花屏风被推开,她才瞬间怔住。开阔的庭院里,是人工开凿的池子,九曲桥连接着数个包厢,远处的假山叠石间还藏着一座小亭,比她想象的气派得多。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此时正站在庭院中,像是等待已久,看到他们就迎了上来,“呦,稀客。”
他的身高和林祁言相当,只是更消瘦些,脸色白净,剑眉星目,眼犯桃花,雌雄莫辨,过肩的长发被随意挽起落在脑后,也因此露出了左耳上的两枚红色耳钉。
秦冉很少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
但看到他脑子里就只有这一个形容词。
那人似是发现了秦冉正在打量他,眼睛朝秦冉撇了过来,随即单眉高挑,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这位漂亮妹妹看上去很眼熟啊,像是在哪见过。”
秦冉倒也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刚想回话就听见林祁言微冷的音调,“话密了,带路。”
漂亮男人摊手耸肩,“得,那就请吧。”
三人又穿过一条种满天竺的长廊,里面的的建筑更为精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连廊檐下挂着的灯笼,都变成了手工缝制的宫灯,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秦冉还是被惊艳到了。
包厢是中式风格,红木圆桌在中间摆着,正对着落地窗,窗外打造了一个极大的苏式园林,小桥流水,假山叠嶂,搭配着暖色的灯光,流光溢彩。
秦冉接过菜单,指尖刚碰到封面,就差点没拿稳,菜单是皮质的,烫金的字体精致得不像话,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菜名和价格,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晓风残月:八百八十八一例。
是皮蛋瘦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