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面长约三米的展示栏，玻璃面板下方排列着十几张照片，每张照片都附着一行简短的文字说明。

第一张照片拍摄于七年前。幼崽约三岁，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背部有一对半透明的虫翅，正在试探性地展开。说明栏写着：“编号M-01，布雷，三岁，首次展翅记录。”

第二张照片拍摄于五年前，同一个幼崽，五岁，虫翅的翅脉已经清晰可见。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一直排到最右侧的一张，拍摄于两年前。

照片里的雄虫已经有了成年的轮廓，黑发垂落到肩侧，虫翅在灯光下呈现一种比幼年时更深的光泽，说明栏的措辞也更正式了：“二十一岁，B级，已完成为期两年的精神海稳定训练。”

风之旭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扫向下一张。

后面的照片里，是不同的几个幼崽，他们的发色不再是纯黑，而是掺杂了深棕或深灰，但相同的一点是，他们都有虫翅。

风之旭没有停留太久，他用摄像机一个个地扫过这些照片和文字后，就继续沿着走廊向内移动，在尽头处找到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办公区，他在这里找到了疗养院的整体规划图，还有编号从M-01到M-11的资料文件夹。

他快速拍下内页的基本信息与等级记录，然后放回原位，带上门，继续往前走。

此时，窗外的光线正在向正午移动，一楼传来碗碟碰撞和人声的嘈杂。

护工在招呼幼崽去餐厅，护卫们也向一楼聚集。

风之旭没有等待，他在人员流动的间隙，直接使用了飞行术穿过中庭连廊，落在对面二楼的阴影里。

他没有看见的是——中庭南侧廊柱的阴影里，有一个护卫停住了动作。

卡伦站在廊柱边缘，视线落在连廊另一端，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刚才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影子，是某种比声音和影子更细微的东西——像是有空气在某个不该移动的位置上流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确定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但犹豫了片刻后，他决定跟着那道气息走。

风之旭在第二栋楼的办公室内，当他翻到了第三份资料，正在用摄像机逐页拍摄时，他听见了心跳声和妖气。

与普通虫族不同的、带着一种熟悉的质地。

风之凌和艾尔维德猜测过的那种，八分之一的万古界血统，在虫族世代繁衍后已经稀释到很浅，但依然可辨。

按照精神海强度来看，还是个S级，比二级监狱的A级、B级强太多了。

风之旭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在办公室外的脚步声犹豫的片刻里，将最后一份资料拍完，将摄像机收好，放回衣领内侧，然后站直了身。

此时，外面的人还没有离开。

风之旭能听见对方的呼吸，比普通守卫更轻，节奏偏慢，像是正在做判断。

他不知道对方已经跟了多远，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被堵在房间里，也不打算被堵在房间里。

风之旭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但他没有直接从窗户离开，而是解除了周身的隐身术，并修改了一下脸上的易容术，不过发色和瞳孔却是变回了黑色。

然后他侧过身，在窗台上坐下，让自己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原因在于自己的附加任务——必要的时候，营造出“第三方介入”的假象，扰乱叛军的判断。

门外的呼吸声在同一个位置停留了很久，像是正在做心理准备。

风之旭没有催促。

又过了大约十几秒，门被推开了。

从门缝中涌入的光线将室内的尘埃照亮了一瞬，然后它们重新悬浮在空中，随着门的开启幅度被推动着向后退去。

护卫卡伦站在门口，他的身体还维持着防御姿态，但他的视线在触到窗台上那道身影时，整个人像是被某种东西钉住了。

窗台上坐着一个雄虫，黑发，黑瞳。

那张脸他见过——在通报栏里、在内部通讯中、在所有被要求记住的面孔里。

艾里斯。

记忆里的艾里斯，有着一双青草般碧绿的眸子，但他眼前这个，却有着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

卡伦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手指完全使不上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眼前的雄虫说话了。

“你找到我了。”

那个声音他在通报栏的影像里听过多次，音色确实一致，但不是艾里斯平时公开场合那种温和、克制的语调，而是一种更松弛、更低沉的腔调，像是在逗弄幼小的幼崽。

“只是可惜，这还不够，小家伙。”

然后那个雄虫从窗台上向后翻了下去。

卡伦冲到窗边时，窗外只有灰白色的天空、修剪整齐的花圃、以及庭院中央那一片被日光晒透的池塘，水面平静，没有任何水花。

他僵在窗边，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远的、像是从房间各个方向同时传来的回响。

“雄父愿意体贴、理解他的虫崽，但小心别玩的太过火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将他身后摊开的文件页角卷起又落下，在桌面上发出一阵持续着的沙沙声响。

卡伦站在窗边，肩膀上，记录仪的指示灯亮着，显示正在录音录像。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像是另一头正在等他说话。

他低下头，按下了通话键。

“我是卡伦·维特，”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我刚刚……看见‘艾里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