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区的时间又到，他们再次踏上副本。

眩晕感退去，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木头味混着劣质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黎郁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法庭的旁听席台阶下。头顶那盏落满灰尘的国徽歪歪斜斜，昏黄的吊灯光线像是蒙了一层灰纱，把一切都染得陈旧而压抑。

审判刚刚结束。

法官席上，那个戴着高高假发、面容模糊的NPC法官，正懒洋洋地敲下法槌。“咚”的一声，沉闷得像砸在人心口。

“本庭宣判，被告苏晚——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旁听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黎郁迅速扫视全场，眼神冷静得像在扫描证据。

整个法庭谁都不缺，有审判长，有人民陪审员，有被告，原告，双方辩护人，证人，书记员，以及……眼神空洞的NPC观众。

旁听席前排：

他瞥了一眼，突然愣住了，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苏一一和王蒂梨。

他没想到在这里会和她们再次相见，但他又想起龚泽倦那天在休息区对他说的：

“剩下的副本人或许越来越少，你会见到之前的老朋友，因为……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尤其是最后一个副本，甚至可能只剩十几个。所以，副本里他们就算是死了，也不值得留恋。在最后，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黎郁没想到这样的话，他还尝试去反驳，明明之前的副本……

可是龚泽倦却打断他，近乎长辈般都磁吸笑着说：“总会懂的，可惜你还太小，陪你一辈子该多好。”

他没听懂这句话。

龚泽倦接着那句从一开始，但好久没听到过的话：

“这个世界不需要同情。”

“可是他们本该幸福。”

他目光汇聚到两个老朋友身上。

苏一一正襟危坐，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着兰花的白手帕，肩膀微微颤抖，眼角却干涩无泪。她扮演的角色是受害人家属。

王蒂梨则坐在她斜后方，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套装，手里拿着一本《圣经》样的册子，低声念叨着什么，她是社会舆论代表。她偶尔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黎郁，那眼神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欲。

旁听席后排：

齐云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甘草棒，左顾右盼，像个来看热闹的街头混混。

见黎郁看他，他赶紧把棒子咽下去，挤眉弄眼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秋月白。

秋月白则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她是法庭书记员。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纸张泛黄的卷宗，手里握着笔，却没有记录刚才的宣判。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滴落，晕开一团黑渍，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被告席：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褪色旗袍的女人，低着头，手腕上绑着粗糙的麻绳。她就是苏晚。

听到宣判，她连头都没抬，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判决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原告席：

空无一人。但这并不合理。黎郁眯起眼，按照剧本，原告应该站在那里。除非……原告已经“赢”了，不需要在场。

法官席的两侧：

两名人民陪审员一左一右，像两尊泥塑，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只是程序的一部分，而非有血有肉的人。

黎郁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身旁那个正打着哈欠、却下意识把一只手搭在他后腰的男人。

龚泽倦不知何时已经溜达到了栏杆边，手里把玩着一截从栏杆上抠下来的木屑。他没看被告，也没看法官，而是盯着那份摊开的判决书，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啧，”龚泽倦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旁听席所有的杂音，“这字儿签得，真他妈难看。”

他转过头，看着黎郁，眼神里那点慵懒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实质的锐利。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领导，这戏码不对劲。宣判完了，原告跑了？还有……那两个陪审员，身上有股子熟悉的霉味。”

黎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两个陪审员的神色，都不得不让人想起两位故人。

这哪里是普通的法庭审判。

这是一场由旧相识导演，由叛徒陪审，由无辜者受死的鸿门宴。

苏一一似乎察觉到了黎郁的目光，她抬起头，那张漂亮的脸上挤出一滴眼泪，声音颤抖地对着黎郁的方向说道：

“大人，公道已还……请您安息……”

她扮演的是受害者家属，但那句“请您安息”，却像是对被告苏晚说的，又像是……在对着黎郁背后的某个东西祈祷。

王蒂梨也合上了手中的书，冷冷地瞥了黎郁一眼，低声道：“程序正义，结果正确。这便是法律的尊严。”

两个人的正常姿态也没有让黎郁意外，毕竟每个人面前都有自己的稿子台词，法庭？不过是表演罢了。

秋月白终于动了动，她抬起头，看向黎郁，手里那本卷宗的封面缓缓滑落，露出里面空白的内页。她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