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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鸡贼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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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屋里的门扉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了,他的至交好友卫旌大步走了进来,见他还对着油灯悠哉悠哉地看书,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抢过他的书,往桌上一扔,恨声道:“你还有闲心看书呢?”

步骘捡起书卷,仔细地抚平了被卫旌弄皱的页角,叹道:“我是个穷书生,家中总共也没几本藏书,平时爱惜都来不及。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拿我的书撒气?”

卫旌在他对面的席上坐下,道:“我刚得到消息,别部司马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主公选了吕蒙,没选你!”说罢,愤愤不平地道:“你冒着被陆议察觉的风险,帮主公筹到了十万军费,吕蒙却只是在阅兵场上随便表现了一下,就抢了你的功劳。主公为何如此偏心?”

步骘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又端起书看了起来,淡然道:“你我出身贫寒,被人如此轻贱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你为此生这么大的气,实在是不值当。想当初咱们从江北逃难来到此地时,无以为生,只得种瓜贩卖,自给自足。当时征羌令焦矫为霸一方,横征暴敛,咱们为了免受他的侵扰,挑了最好的瓜果上门纳贡。他却在屋里睡觉,将咱们晾在门外,从清早一直等到后晌都未曾露面。当时你就气得够呛,要不是我拉着你一直等下去,只怕你早就甩手走人了。”

卫旌听他提起当年的事,也不禁叹了一叹,感慨道:“当年是我太不懂事了,咱们本就是去向焦矫示好的,若是为了争一时之气,反而得罪了他,那之前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么?如今想来,还是你能审时度势、屈身忍辱。”

步骘心平气和地道:“咱们生来贫贱,别人因此而轻视咱们,也是理所应当的,大可不必以此为耻。”

他放下书卷,凝视着昏黄的油灯,缓缓道:“其实,孙权请我去吴侯府赴宴的那天,也是如此对待我的。他先是留我一个人坐在殿中枯等,自己却在内书房中处理公务,后来他出面赴宴时,穿戴得颇为随意,且给我上的菜式简陋,他自己所用的饭菜却是珍馐佳肴。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孙权打骨子里瞧不起我,我帮他筹措军资,非但没能使他对我另眼相看,反而加深了他对我的猜忌。这就是孙权的聪明与可怕之处。”

卫旌道:“可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帮他?”

步骘透过轩窗,望着窗外茫茫无边的夜色,面沉如水:“如今孙氏和陆氏之间,虽然因着孙策之死和陆议出仕而暂时达成了和解,但他们终究是无法共存的。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再度翻脸。我自知才能不如陆议,出身更是不及他的万分之一,只要有陆议在,我在朝中将永无出头之日。而孙氏和陆氏间的矛盾,则是我唯一可以利用的机遇。”

他的神色在灯火的映衬下阴晴难辨:“要知道,在这个世上,有黑才有白,有奸才有忠,有人唱白脸,就得有人唱红脸。有些阴私龌龊之事,孙权身为江东之主,不便亲自动手,以免落人口实。而他无法办到的事,总得有人替他去办,早晚有一天,他会用得上我的。等到孙权和江东世族再度撕破脸的时候,就是我步骘的出头之日。”

卫旌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我早就知道你深谋远虑,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不过,你如今已经遭到了孙权的疑忌,往后该如何自处呢?”

步骘道:“我打算先辞去主记一职,去边鄙之地历练一番。一来是为了避避风头,二来,孙权挪用灾款的事我是知情人,我只有远走他乡,才能让孙权彻底放心。”

卫旌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能如此降志屈身,堪比当年胯/下忍辱的士大夫韩当。你此去万务保重,要韬光养晦,以待起复之时。”

步骘道:“多谢卫兄。”

步骘计议已定,便上疏求见孙权。孙权朝务繁忙,隔了大半个月,才抽空接见了他。

步骘应召进殿时,孙权正在和新上任不久的别部司马吕蒙说话,步骘便垂手等在了一旁。

吕蒙此行是来向孙权回禀军中近况的,此时两人的谈话已近尾声,吕蒙起身要走,孙权叫住他,嘱咐道:“子明,你如今掌兵已逾千人,不再是当初的小将了,平时抽空多读点书,打仗的时候才能胸有韬略,百战不殆。”

吕蒙是个粗人,听了很不情愿,推脱道:“蒙主公提拔,末将麾下的兵如今是多了不少,但军中的庶务也比当初多出了数倍不止,末将恐怕没空念书。”

孙权不悦道:“我是江东之主,论政务繁忙,谁比得上我?你一个小小的别部司马,还跟我摆起谱来了?真是大言不惭!你今日回营之后,抓紧给我把孙子、六韬、左传、国语和三史都通读一遍,下回来觐见时,我要考校你的学问,若是答不上来,别怪我罚你抄书!”

吕蒙只得应诺,苦着脸告退了。

这时,孙权才留意到一旁静立了许久的步骘,一改方才对吕蒙的循循善诱,神色淡漠地问道:“你是何时来的?”

步骘恭敬道:“刚来不久,见主公与别部司马大人正在殿中说话,小人便没敢出声叨扰。”

孙权让他在侧席上坐了,道:“你的奏疏寡人看了,有什么事非得郑重其事地上疏求见寡人?你平时职司递送文书,时常往来于官曹与侯府之间,又不是见不到寡人,有事当面说就是了。”

步骘郑重地道:“小人想辞去主记一职,因辞官流程繁琐,不敢不上疏当面启奏主公,请求主公允准。”

孙权听了倒也没当回事,自己伸手倒了一杯酒,道:“你干得好好的,为何要辞职?”

步骘道:“如今江东腹地在主公的英明统治下日趋安定,但西南边鄙之地却依旧战乱频仍。小人虽位卑职低,但不敢不居安思危,因此想下放至地方历练历练,也好为我江东尽一分绵薄之力。”

孙权问道:“那你想去哪儿?”

步骘道:“交州。”

孙权挑起眉稍,略感诧异:“交州乃是南土之滨,民风彪悍、水贼横行不说,当地的势力更是错综复杂——有刘表所置的苍梧太守吴巨重兵镇守,还有交陟太守士燮领兵割据,各方时有交锋,成年战乱不休,民不聊生。这倒也罢了,乱世当道,别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交州的气候却不是一般人能适应的,寡人虽没去过交州,但听说那里一年四季潮热无比,密林遮天,车马难行,且密林中有瘴气毒雾,沾者即死。好在交州地域广博,寡人也一直想将其纳入版图之中,但无奈麾下的将士无人敢往,甚至不惜拿钱来逃避这份苦差事。你可倒好,一个从未带过兵的文职小吏,竟有胆量自请南下交州。寡人是该佩服你呢?还是该说你不知天高地厚呢?”

步骘淡淡笑了笑,道:“有道是富贵险中求,风险向来是与机遇并存的。主公若信得过小人,便封小人一官半职,并给小人一队骑兵,不用多,百余人足矣。小人本是贱命一条,此番若是有去无还,主公也没什么损失。但若是苍天眷顾,让小人在交州闯出一番名堂来,于主公来说,也是意外之喜,不是么?”

孙权凝神思忖了一番,道:“也罢,难得你有这份志气,那便如你所愿吧。”

步骘起身拜谢,行礼告退了。

孙权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背影,碧绿的眼眸中波澜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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