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见状不禁红了眼眶。孙策看见他,无神的眼眸中才闪过一丝往日的光彩,像划过天际的流星。他虚弱地笑了笑,道:“公瑾,别哭,去把印绶拿来,你知道该交给谁。”
周瑜走上主位,捧起案头上的吴侯官印,郑重地交到了孙权手上。
孙权只觉手中的印沉甸甸的,他的心也沉甸甸,他跪倒在孙策的榻边,泪如雨下,哽咽着喊了一句“大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孙策温和地看着他,从前他是威严日盛的江东霸主,从来都不假辞色,就算是小时候,他对他也总是凶巴巴的,非打即骂,这样温柔的目光,孙权从未见过。他贪恋地打量着孙策,即便他的脸伤了,被白布重重包裹着,但在他眼里,孙策依旧是那个丰神俊朗,艳绝天下的江东霸主,是他独一无二的、最最敬爱的大哥。
孙策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拭去孙权脸上的泪,一字一句地艰难道:“仲谋,我一向是看好你的,决机于两阵之间,争霸天下,你或许不如我,但选贤任能,使得他们各尽其才,以保江东,我不如你。”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牵动脸上的伤口,鲜血一时又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染红了被褥。孙权哭着道:“大哥,你别说了,养伤要紧!”
孙策认命地摇了摇头,眸中哀色更盛:“我的伤我自己知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过也好,我的脸伤成这样,即便活下来,也无颜见人,还不如死了干净。死了,就不必再勾心斗角、机关算计了。死了,就不必再为一席立锥之地,在乱世中争得你死我活了。我争了一世,已经有些累了,也该歇一歇了。”
他说罢,又转向孙权,不放心地叮嘱道:“我走之后,你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不可独断专行,更不能有负于两位临危顾命的肱骨之臣!你要向我发誓!”
孙权忙道:“我发誓,一定对张公与公瑾义兄以礼相待!”
张昭心思深沉,猜到孙策方才大约是听见了殿外的争执,才点名让自己做顾命大臣的,只为替自己保命,以免来日遭到孙权的清算。张昭不禁老泪纵横,跪下去向孙策叩首,久久不肯起身。
孙策又叫过站在后面的孙翊道:“老三,大哥不是不看好你,只是当今的形势,权儿比你更适合坐镇江东,你别怨大哥。”
孙翊道:“翊儿不敢,翊儿都听大哥的。”却也不免黯然。
孙策的血越流越多,喘息也越来越艰难,血色从他的脸上急速退去,谁都看得出,临别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孙策无力地挥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跟公瑾单独呆一会儿。”
殿外,江东文武已得了消息,尽数来齐了,都忐忑不安地站在前殿外的空地上等待。
陆议见事情已差不多尘埃落定了,便吩咐陆祀:“咱们走吧。”带兵撤离了吴侯府。
骑马走在回家的路上,陆议忍不住抬头仰望苍穹,见朝阳已升至中天,放射出万丈光芒,照耀着江东大地,而弦月的光辉在烈日映衬下,越来越黯淡,最终沉落到了西山之下。
陆议寂寂地想到,那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孙权沉痛地走出前殿,站在殿外的百级台阶上,他身着衮衣,头戴冕冠,手中捧着吴侯印绶。
周瑜首先仗剑跪了下去,镇声道:“臣参见主公!”
阶下的满朝文武都随他向孙权跪拜:“臣等参见主公!”
孙翊也在张昭的拉扯下不甘心地单膝跪地,却打量着周瑜的背影,啐道:“什么东西!亏得大哥活着的时候还与他称兄道弟,好像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人了,可如今大哥刚死,尸骨还未寒哩,他就急着拥立新君了。可见什么兄弟情义,都是笑话罢了!真看不出来,周瑜竟是这样的人。”
张昭叹道:“这就是政治啊。”
他们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地落在周瑜的耳朵里,像一把又一把尖利的刀,狠狠地插在他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周瑜的背微微佝偻着,像不堪重负似的,低着头不发一言。
孙权看着阶下俯首的百官,却怎么都找不到陆议的身影。他像一阵风,倏忽来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烈日将耀眼的光芒洒在这位江东新主的身上,从今以后,他也将像这天的烈日一样,经久不息地照耀着江东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