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议追问道:“周将军还说什么了?别支支吾吾的。”
陆祀才道:“周将军还说孙权没有兵权,身边的亲兵也不多,若是吴侯府那边有什么异动,请公子设法保护孙权,直到他回来为止。”
陆议听周瑜的嘱托之中似乎别有深意,沉吟着道:“我知道了。”
到了这日天明时分,外头的街上忽然吵闹起来,人声鼎沸。
陆议因代管族务,需得时常见客,因此住得离陆府的正门很近,能听见府外的动静。往常这个时候,城里的百姓大多尚未起身,过路的人马稀落,是一日之中最为清静的时候,今日仿佛有些反常。
陆议暗自纳闷,把陆祀叫进来问道:“外头出什么事了?”
陆祀道:“今日天象有异,现下是平旦时分,日头已经渐渐升起来了,可月亮却仍未西沉,城里的百姓没见过这等日月同天的奇景,一传十,十传百,都在街上议论纷纷呢。”
他说罢又问陆议:“公子已忙了一个通宵了,要不要也出去看看,就当散散心,透口气了?”
陆议想了想,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穿上外衫,随陆祀出了门。
来到府外的街上,只见巷子里挤满了看光景的百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陆议便站在府外的台阶上,仰头朝天上看去。
只见东方晨光熹微,一轮初升的朝阳正升至半空,因着时辰还早,日头泛着红,日光淡淡的,尚不热辣刺眼。而在西方,一弯弦月尚未沉落远山,在朝阳的映衬下,它的光晖不如夜里耀眼,但仍清晰可见,几乎与日同辉。
陆祀忍不住赞叹道:“果然是日月同辉的奇景。”
陆议却面无喜色,他微微皱眉,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才出声道:“我听闻吴老夫人当年曾梦见月入怀,便生下了吴侯孙策,后又梦见日入怀,生下了孙权。如今日月同天,怕不是什么预兆?”
陆祀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忐忑地道:“难不成是吴侯府那边出事了?是不是吴侯他……”
陆议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但愿不是才好。”忧心忡忡地望着吴侯府的方向。
这时,碰巧有个人奋力地挤过看热闹的人群,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陆议认出是派往吴侯府监视孙策行踪的探子。陆议的一颗心不禁提了起来。
那探子挤到跟前,上了府前的台阶,向陆议禀报道:“公子,不好了,吴侯的三弟——也就是孙家的三公子孙翊带兵从外地赶了回来,现下已派兵将吴侯府包围了,怕是要夺权!”
吴侯府,前殿。
殿内沉寂无声,几盏连枝灯的灯火奄奄一息,榻边的鼎炉若有若无的吞吐着香雾,却掩盖不住殿内刺鼻的血腥气。
孙权已在孙策的榻边守了一天一夜了,孙策仍昏迷不醒,医倌给他换了几次白布,却仍止不住血,因着中毒而泛黑的鲜血渗透了白布,顺着孙策棱角分明的下颌一滴一滴地落在榻上,积起小小的一滩,像是妖艳的彼岸花。
孙权用绢子替他擦去血迹,又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这当口,殿外忽然响起了兵甲铿锵声,随即一个少年将军跨进了殿,他头戴虎纹兜鍪,身穿银鳞明光铠,腰仗长剑,肩披一袭鲜红披风,威风凛凛,丰神俊朗,眉眼像极了孙策,只是略嫌稚嫩些,正是孙翊。
守在榻边的孙权回头看了看,道:“三弟,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带兵在匡琦城打仗么?”
孙翊道:“听闻大哥出事了,我这个当弟弟的怎能不回来?”
他走到榻前看了看孙策,孙策的伤势极重,见者无不落泪,孙翊却面无异色,仿佛榻上躺着的,只是个毫不相干的人一般。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伏在榻边侍病的孙权,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方才已问过了医倌,大哥怕是醒不过来了。你本在阳羡当地方官,却紧赶慢赶地抢在我之前跑了回来,只怕不是为了大哥,而是意在江东吧?”
孙权听了心下不豫,却还是忍着气,起身道:“咱们出去说,别吵着大哥。”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殿外,孙权见廊下值守的侍卫已尽数换成了孙翊的兵,气得指着他们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分明是你自己有备而来,意在江东,却反咬我一口?我此行回来,只是为了探望大哥,除了随行的一队亲兵,我连朱然都没让跟着!”
孙翊以手仗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胜券在握:“那便更好办了,你若是个识时务的,就乖乖俯首称臣,等我来日继领了江东,就放你一条生路。如今朝中文武大都是我的拥趸,我只是来拿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孙权啐了一口:“你真是大言不惭!”
孙翊并不动气,只是向阶下道:“张公!”孙权的脸色变了。
旋即,一个身着朝服的白须老臣慢慢地走上殿前台阶,站在了孙翊的身旁。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气度摄人,正是张昭。
孙权顿时全明白了,孙翊能这么快赶回来,是朝中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孙权却没想到这人竟是张昭。
孙权厉声质问道:“张公,你是文臣之首,为何如此有失偏颇?”
张昭躬身向他行礼,道:“老臣只是为江东早作打算罢了,现今是乱世,需得有一个像吴侯一样能征善战的人来继领江东,而你在兵事上的能耐的确不如三公子孙翊,请二公子恕罪。”
孙翊得意极了:“如今我有张公的支持,你又有谁支持呢?周瑜么?就算他是你的拥趸,可如今远在巴丘,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孙权,你输了。”
这当口,忽然有一个士兵匆匆跑上殿前台阶,他面带血渍,刚经历过一场厮杀,大声道:“三公子,不好了,有人带兵冲破了府门,杀进来了!”
孙翊吃了一惊:“正门外有重兵把守,怎会如此?”
话音未落,一群士兵便随后冲上了台阶,个个利刃出鞘,护卫在孙权身后。
孙翊看他们所着盔甲和佩刀的样式,不像是孙氏麾下的兵,反倒每个人前胸的护心甲上,都烫着一个“陆”字。
正摸不着头脑之际,士兵们忽然让开了一条路,一位少年慢慢地走了出来,站在了孙权的身边。
他长身玉立,与孙权差不多高,身着一袭锦缎青衫,腰佩一柄铜剑,头戴玉冠,衬得他眉目如画,青丝如墨,清秀冷俊,宛若从画中走出来的清贵书生一般。然而他斯文温润的气度之中,却又隐隐地透出一丝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那少年冷声道:“我支持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