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云四下张望着，期盼找到琴声的来源。但大厅一楼的陈设曲折蜿蜒，各种艺术品和设计颇有欲盖弥彰之意。从上往下看，还有无数个视觉死角。

现代设计的几何水晶吊灯靠电力驱动变换着形态，仿佛那金属流线有生命一般。大厅落地的窗纱被晚风微微吹起，穿着考究的大人们来来往往。

那琴声近在咫尺，却又抓不住。仿佛与这流动的金银盛宴融为一体。

似乎注意到了女儿左顾右盼，邵盈用墨镜底下的余光扫了一眼，“你觉得这首曲子很好听？”

李沐云顿住了，半晌，微微点头。

“还记得叫什么吗？”

李沐云摇摇头——家里常放古典音乐，但名字她可是一个都没记住。

“德沃夏克的《幽默曲》”邵盈道：“弹得不错，可惜还不太到火候。”

然后，母女二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走下扶梯。

“妈——”

“怎么了？”邵盈摘下墨镜，微微偏过头。

“不，没事。”李沐云低垂着眼眸，“没什么。”

她本来想要和母亲分享在少年宫的所见所闻——那抹绮丽的琴声。

可她清楚邵盈对这些大概是不感兴趣的。

她八岁之后，母女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除了外出比赛之外的独处时光。起初她还会用微信给邵盈分享自己在学校里的所见所闻，每天的心情，喜欢做的事情。但得到的只是愈加平淡的回应，以及重复到麻木的敷衍。

“抱歉沐云，妈妈在开会“

“妈妈刚刚在忙”

“稍等。”

无论她说什么五花八门的事情，这些机械化的文字好像成为了意料之内的回应。

华灯初上。冷空气、水晶吊灯、欢声笑语。夜的每一角都绮丽，每一角都都静静地演奏着她的孤独。

只要再拿多一点好成绩，再表现得更出色一些，母亲会多看自己两眼吗？

正因这样才要拼命地绽放，开尽最后一片花瓣，直到足尖鞋踏破了练习室的地板，才能换取那一点点，不足以解渴的亲情。

……

路上，李沐云一直在苦思冥想。

《幽默曲》虽然在开始的时候非常欢快，略带俏皮和轻松，可一到中间的部分，却有股诉说不出的哀伤。

这种情绪似乎是被压抑在光鲜外表背后的，无人得以瞥见。

就像是少年宫里，隔壁传来的琴声——悠扬美丽，却总是隔着一层难以察觉的悲伤。

不被人看见，仅仅是透过缝隙流露出来。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呢？她……又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呢？

这阵思绪很快就被化妆间内的嘈杂所打断了。

邵盈走在前面，李沐云跟着。穿过拥挤的人群和衣帽间，她们来到一个化妆台前。

李沐云乖乖坐下。邵盈拉开化妆包的拉链，先掏出皮筋和一字夹固定好李沐云额前几缕碎发，然后又拿出小喷壶给她喷上了定型水。

她拿出一瓶粉底液晃了晃，拔开盖子，按压着泵头挤在右手的粉扑上，然后往李沐云脸上轻拍。

散粉，修容，眼影……

李沐云在整个过程中都很乖巧，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个换装洋娃娃。

等一切都准备完毕，她穿上一件白色的纱裙，长度到小腿。上面点缀着粉色和白色的绢花，还有模拟露水的人造珍珠，看上去漂亮极了。

可惜都是假的——既没有动人花香，也没有清澈晨露。所有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细节，她也是。

化妆间内的孩子们一个个都个子不高，面容稚嫩。但是穿着厚厚的妆和华美的裙子。

舞台红丝绒的幕布后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但离得太远，李沐云听不太清。

紧接着是观众的掌声，还有志愿者在后台的奔走催促——“一号和二号选手到后台备场。三号，四号和五号做准备。”

李沐云是二十号，还早。

于是她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打起了游戏。

“舞蹈动作都熟练了吗？”邵盈一边收拾化妆品，一边问道。

李沐云点点头，“很熟练。”

“老师说你之前Ballonné做的有些拖沓，改过来了吗？”邵盈问道。

“改过来了。”李沐云道。

母女二人又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化妆间门外走过一个小姑娘：“您好，请问这个卫生间怎么走？地图上貌似画的不太一样。”她叫住门口的志愿者，又指了指手中的场馆地图。

志愿者俯下身子，看了一会：“这边的卫生间因为施工维修封上了，要用后台附近的那个。你往前走大概五米，然后右拐就是。”

小女孩点点头，朝着志愿者指的路走了。

李沐云暂停贪吃蛇，偏过头看向门口。

奇怪……刚刚那个问路的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但是透过门缝，李沐云已经看不见刚才的人。

算了算了，也许是听错了吧。

李沐云又专注回手中的游戏。

……

没过一会，就到了李沐云候场的时间。她脱下外套，被邵盈拉着走到后台。

后台一片漆黑。穿着橙色工作服的志愿者和身穿舞裙的参赛选手们都在各自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