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沁皱起眉艰难地睁眼，并指轻柔太阳穴以缓解醉酒的头疼。约摸着三分钟后，沈沁才彻底醒过来，呆呆地坐在床上。相对陌生的环境、昏暗的房间无法让沈沁对周遭环境进行准确的判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机被丢在哪里。她唯一知道的只有身侧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小孩不见了。

又缓了一段时间，沈沁下床打开房门，看见餐桌对面的屋子亮着明晃晃的灯光，里面还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那应该就是厨房。沈沁踏着拖鞋来到厨房门口，果然瞧见令她欢喜的身影认认真真站在锅前做饭。沈沁没有打扰，就静静靠在门外。直到顾堇侧身，她才瞥见门外的沈沁。

“啊！”顾堇被吓得一颤，手中的汤勺差点飞出去，她顺顺胸口平复心情，拉开厨房门对沈沁说：“沈老师您醒了。”

“嗯，在做什么好吃的？”沈沁这样问，目光锁在顾堇身上，她不在意锅里是什么吃食，她只在意是顾堇做的。

“在煮面，还得一段时间呢，沈老师先去洗漱吧。”

“好～”

听从顾堇的安排，沈沁走到洗漱台，一眼看见属于自己的洗漱用品被工工整整摆放在显眼的位置，拿在手里连灰尘都没有，想来是被顾堇认真清理过。沈沁对着镜子打理头发，虽然有点油，却也能接受，转念一想今天又是一天的事情，不能保持头发清爽的话会影响自己工作效率…沈沁还在思考时，鬼使神差向浴室看去，看到了摆放在架子上的与自己常用的同款洗发水瓶子，让她下定洗头的决心。

“小堇，我可以洗个头吗？”

“可以！”

收到回复，沈沁打开花洒准备进入浴室时，顾堇套着围裙跑来为沈沁拿出吹风机和干发帽，贴心询问道：“需要我帮您吗？”

“不用啦，洗个头而已，小堇还要去做饭呢。”

洗完头，沈沁开开心心将头发箍起塞入干发帽，仔细闻着手中残留的洗发水的味道。沈沁从未刻意闻过洗发水的味道，直到顾堇羞涩地询问，她才有意识地去闻自己的头发是否留香。

“沈老师，需要我帮您吹头发吗？”

沈沁听出顾堇的询问有些迫切和小心，并且从顾堇的眼神中她察觉到一种可怜。沈沁几乎瞬间就推测出顾堇这样的原因——在S市的最后一夜，自己拒绝了顾堇。现在，她不能拒绝顾堇，于是她甩开干发帽对顾堇说：“好。”

吹干头发，顾堇带沈沁来到衣帽间让沈沁随意挑选衣物，自己去厨房下面。沈沁看着一屋子和自己风格不大一样的衣服有些无从下手，是时候给孩子买些别样的衣服了。沈沁心里盘算着，无奈地拿下相对好一点的运动风衣物，拎着一双白色运动鞋走到客厅，正巧对上端碗出来的顾堇。

“好清纯…”

顾堇看得出神，指腹传来的灼热让她意识到自己还端着发烫的碗，急切却沉稳地将其安然送到餐桌上，紧急抽回手贴在耳垂上。

“傻孩子，我看看有没有烫伤？”

沈沁捧着顾堇的双手，悉心查看她那些发红的指节，酸楚顺着顾堇的手指直直刺入沈沁的内心，明明只是日常生活中会经常发生的事情，可沈沁就是看不得顾堇受到伤害。

“我没事的…”手背传来细滑触感勾得顾堇心痒痒的，在被沈沁这么握下去自己就要化了，“沈老师，您快吃饭吧。”

“好。”

醉酒后的第二天，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是最舒适的选择。沈沁在餐桌前坐下，面前那碗面热气袅袅。汤色清亮，细白的面条卧在碗中，几颗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朴素得近乎寡淡。

她拿起筷子，先轻轻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沈沁的动作顿住，她垂下眼睫，又喝了一口反复品味。

“怎么样？”顾堇撑着脸笑盈盈看向沈沁，眉宇间满是对自己厨艺的绝对信任。

“很鲜。”沈沁抬眼看过去，目光里是真切的意外，“我以为是清水面，但这个汤…”她低头看了看那清透的汤色，又看向顾堇，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是怎么做的？”

“嘿嘿，很简单，热锅冷油打一个鸡蛋进去，煎至两面金黄加一壶开水，这样能激发出逼近鸡汤的味道～”

“小孩吃商这么高呢？”

“没有啦，这是我舅舅手把手教我的。我小时候特别讨厌吃清水面，但又不能随时都有高汤，我舅就拿出这个压箱底的本事。我第一次吃的时候真以为是鸡汤下的，不过鸡蛋也是鸡，怎么不算鸡汤呢？”

沈沁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顾堇神采飞扬的脸上。说起舅舅时的顾堇，眉眼中闪出一种柔软的光，那是被好好爱过的孩子才会有的神情。沈沁没再过多接话，点点头继续吃面，心里却不断在想：如果小堇的舅舅还在世，小堇会不会更加自信？

吃完早饭，沈沁不想麻烦顾堇，打算自己开车去学校。提议才说出口，便遭到顾堇的反对。

“不行。”顾堇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如此直接地反驳沈沁，让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声音也弱了下去，但依旧坚持：“沈老师，您昨晚喝了那么多，现在肯定还不舒服。开车太危险了……”

顾堇抬起头，那双眼睛盛满了担忧与乞求：“我送您，好不好？”

沈沁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好，听你的。”

去学校的路上，顾堇开得很稳，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路况。沈沁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她的侧脸——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顾堇白皙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顾堇抿着唇，神情认真得有些可爱，偶尔会透过后视镜偷偷瞥一眼沈沁，被发现后又慌忙移开视线。

“新手上路要专心哦。”

“嗯！”

二十五分钟后，车子稳稳驶进H大。这个时段，校园内稀稀拉拉已经有学生行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在沈沁的指引下，顾堇小心地将车停在教学楼下。

“你要回家吗？还是和我一起去办公室？”沈沁拉出车里的镜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询问顾堇接下来的打算。

“回家也没什么事情，去您办公室的话…”顾堇一想到独自一人坐在沈沁的工位上，可能要承受众多目光就瑟瑟发抖，还是算了吧。

“或者你可以找杨黎，她上午没课，让她带你好好逛逛。”

“好！”

“我先走了，午饭给你打电话。”

“好，沈老师再见！”

与顾堇分别，沈沁回到办公室，屁股才挨上凳子，杨雪一个滑步出现在沈沁面前，开口打趣道：“哟，这位学生你找谁？”

“我找学院最负盛名的杨雪老师～”沈沁夹着嗓子扭捏作态，眨巴眼睛人畜无害地看着杨雪。

“咦，你真恶心。”杨雪被沈沁逗得全身发颤，鸡皮疙瘩抖落一地，“看来昨晚被小朋友照顾得很开心啊。”

沈沁笑而不语，接过杨雪为她带的教材便起身去往教室上课。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学生，三三两两地分散在阶梯座位上。有学生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刷手机，还有几个围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偶尔爆发出压低后的笑声。

这是大一新生的音乐基础理论课。三个月前，他们还带着高考后的余温和对大学生活的好奇踏入校园；如今，十一月的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课前抓紧补觉，如何在专业课上保持清醒，如何与同学建立恰到好处的交情。

沈沁走上讲台，将教材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上节课布置的课后思考，回去有查阅吗？”

底下传来一片含混的回应，夹杂着几声心虚的沉默。沈沁并不在意，打开课件，“那我们今天继续往下讲。”

课堂进入正轨。沈沁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配合着PPT上的谱例和板书，将抽象的理论一点点拆解。偶尔有学生提问，她便停下来耐心解答；遇到关键知识点，她会放慢语速，确保每个人都能跟上。

学生们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眼神开始涣散，有的偷偷看手机。沈沁早已习惯这样的课堂生态——真正热爱音乐的会如饥似渴地吸收。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

“休息十分钟。”

沈沁合上课本，走下讲台，在窗边站定，放空身心向远处眺望。身后，方才沉寂的课堂瞬间活了过来。学生们的交谈声、笑声、手机提示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沈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无意间扫过教室里的学生。几个女孩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逗得其他人前仰后合。阳光落在她们年轻的脸上，笑容干净而明亮。

沈沁想象着，如果顾堇也坐在这个教室里，会是什么样子？以她那种容易紧张的性格，大概会选靠墙的角落位置，安静地记笔记，偶尔被老师点名时脸颊会泛红。下课后，她会一个人抱着书本走在林荫道上，也许会被某个热情的同学拉住聊天，也许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回宿舍，也许…

她的大学生活，会是怎样的呢？沈沁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听顾堇亲口讲一讲，讲她记忆里的大学是什么样子，讲那些错过的、遗憾的、或者并不怀念的时光。

要不要今晚问问？

“沈老师？”一个学生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沈沁转过头，是一个抱着笔记本的女生，有些局促地站在她面前。

“沈老师，上节课您留的思考题我回去做了记录，想给您看一看……”

“好。”沈沁接过笔记本仔细阅读，声音不同于课上的清冷，而是温和与专业，“做的不错，但有些细节……”

十一点五十，随着上午最后一声下课铃响起，学生们夺门而出去食堂抢饭。沈沁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后回到办公室，趴在桌子上稍作休息。午饭的问题不用担心，毕竟教师食堂和学生食堂是分开的，她担心挂念的是顾堇。沈沁有些后悔让顾堇留在学校，不仅是担心她无聊没去处，更主要的是，知道在意的人和自己同处一个校园，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想到她。比如沈沁一上午已经不知道把多少学生认成她的小朋友。

当沈沁离开办公室准备去吃饭时，走廊尽头，一个蹑手蹑脚的身影在扒着每一间办公室的窗户向里探望，像极了正在寻找目标的侦察员。沈沁当然认出这是顾堇，她立刻钻回办公室，躲在半掩的门后面，等顾堇从门前经过，她再出来，没有从背后吓唬她，也没有故意发出声音，只静静观赏顾堇的每一步动作。

“啊！沈老师！”

顾堇被吓得后退半步，看清是沈沁后，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您……您怎么在这儿啊？”

沈沁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唇角弯起笑回应道：“这是我的办公室，在找我？”

“嗯，找您一起吃饭。”

“走吧，”沈沁向前走了两步，自然地与顾堇并肩，“一起吃饭。”

沈沁带着顾堇穿过校园，来到教师食堂。与熙熙攘攘的学生食堂不同，这里相对安静许多，几张圆桌散落在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位用餐的老师。顾堇跟在沈沁身后打了一些合眼缘的菜品，贴在沈沁身边安静地吃着。见顾堇如此文静，沈沁也没有过多搭话，静静地吃完午饭。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正暖，微风拂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沈沁看了一眼身边的顾堇，忽然问：“想不想去湖边坐坐？”

“好！”

她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穿过几栋教学楼，便来到了那片顾堇上次独自来过的人工湖。午后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悠闲地游弋，偶尔将头埋进水里觅食。沈沁在湖边一处平坦的草坪上停下，脱掉外套铺在草地上，自己先坐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

顾堇挨在沈沁旁边坐下，双手环抱膝盖，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阳光洒在身上不是特别暖和，但也叫人变得懒懒的、松松的。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会，沈沁开口问道：“上午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