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的话音在压抑的祭坛中落下。那截臂骨虽被禁锢,内里不详的脉动却如同跗骨之俎,不断提醒着两人它蕴含的未知危险。在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先离开这里,后面再想办法。” 清羽当机立断,搀扶起面色依旧苍白的云卿华。
他不再看那被黑紫火焰环绕的暗金臂骨,右手凌空一握,那团火焰便包裹着臂骨,乖顺地飞回他掌心上方寸许处悬浮,脉动被极力收敛,只余一丝令人不安的余韵。
云卿华借着清羽的力道站起,体内灵力十不存一,魂魄受创带来的虚乏感让他脚步发软,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将更多重量倚在清羽手臂上,低声道:“走。”
两人循着来时的模糊记忆,在昏暗光线下辨认方向,小心避开地上那些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散乱骨骸。
祭坛似乎因为臂骨被取走而失去了某种核心支撑,那种无所不在的侵蚀性威压减弱了许多,但空间的凝滞感仍在。
他们找到了进来时的那道裂缝,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岩壁上的一道天然罅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清羽先将那被火焰包裹的臂骨送入裂隙,确认另一端安全,这才护着云卿华,两人一前一后,艰难地挤出了这条狭窄的通道。
外面依旧是鬼哭林那特有的、弥漫着淡淡灰雾的晦暗环境,但比起祭坛内的绝对死寂,至少有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活物的细微声响。
脱离那压抑空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清羽迅速将那截臂骨收入一个临时用自身残余力量隔绝的简易储物囊中,并非真正的储物法宝,更像是一个强力的能量封印袋,暂时阻隔其波动外泄。这东西绝不能暴露。
他们不敢在原地久留,互相搀扶着,沿着林间依稀可辨的小径,朝鬼哭林外围又走了一段距离,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确认周围再无异常能量残留,才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背风巨石后停了下来。
云卿华几乎是脱力地靠着巨石滑坐在地,额上冷汗涔涔,闭目急促喘息,竭力调息。
清羽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强行融合力量的后遗症和维持对臂骨禁锢的消耗,让他丹田刺痛,经脉如被火燎。他背靠巨石,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同时暗自调息。
然而,他们方才脱离祭坛时引发的细微空间涟漪,以及臂骨虽被极力封印却终究无法完全抹去的一丝特殊秽力波动,还是被有心人捕捉到了。
不过片刻,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玄色身影如鹰隼般落下,带起一阵劲风。
当看到云卿华面色惨白、气息萎靡地靠坐在地,衣襟上还沾染着新鲜血迹时,历锋的眉头立刻锁紧,眼中锐光一闪。
“云宗主?” 历锋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云卿华身上,“你这是……什么情况?”
鬼哭林核心区域的探查尚未结束,云卿华作为一宗之主,竟独自出现在外围,还身受明显不轻的伤,这着实蹊跷。
云卿华闻声,勉强睁开眼,看清来人,心下一凛,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他正欲开口解释,身旁的“林清”却抢先一步,微微上前,挡在了他与历锋视线之间些许。
“回前辈,” “林清”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微颤,和恰到好处的担忧与自责,她朝着历锋恭敬行礼,语速略快,“我们……方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附近探查,不知触动了什么,里面突然窜出极其污秽阴寒的东西,宗主为了护我,被那东西所伤……”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看向云卿华的目光满是愧疚与后怕。
历锋闻言,目光如刀,立刻扫向“林清”。这是她此刻脸上惊惧交加,倒不似作伪。
“山洞?污秽之物?” 历锋的疑心并未打消,反而更重。
鬼哭林经过初步清理,外围不该还有能重伤云卿华这等高手的邪物残留。“什么样的东西?具体在何处?”
“林清”似乎被历锋冷厉的气势所慑,瑟缩了一下,才小声道:“是……是一团黑气,看不清具体形态,速度极快,阴冷刺骨,好像还能侵蚀灵力……位置就在那边……”
她伸手指了个大致方向,正是他们来时路径的相反侧,与祭坛入口所在南辕北辙。“宗主击退了那东西,但也被其中一道寒气侵入经脉……我们不敢久留,赶紧退出来了。”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臂骨的具体形态和祭坛的异常隐去,只归结为不明秽气袭击,又将地点模糊指向错误方位,意在混淆视听。
云卿华趁此机会,低咳两声,气息虚弱地接口,佐证了“林清”的说法:“咳……那秽气确实古怪,蕴含一丝极阴寒的魂煞之力,专伤神魂经络。我一时不察,着了道。”
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伤势做不得假。“本想深入探查其源头,但顾及林清修为尚浅,又恐林中再生变故,便先行退出,打算调息后再做计较。”
历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云卿华的伤是真的,而且确实是魂魄经络受损,这与他所说的“魂煞之力”吻合。这女弟子“林清”的解释也看似合理,惊慌失措下指错方位也并非不可能。
但……云卿华何等修为,会被一团外围的“秽气”所伤?还伤得如此之重?
他的神识悄然蔓延,仔细感应着四周。除了云卿华身上明显的伤势气息和魂魄受创的波动,以及那女弟子微弱的火灵力和惊惧情绪,似乎并无其他异常。之前隐约捕捉到的那一丝特殊而隐晦的波动,此刻也已消失无踪。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只是巧合?
历锋心中疑虑未消,但眼下云卿华伤势明显,他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地追问细节。毕竟云卿华是一宗之主,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没有确凿证据,即便是执法堂长老也不能过于无礼。
“云宗主伤势要紧,” 历锋语气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既已受伤,便不宜再留在此险地。我即刻传讯,让人护送云宗主回营地疗伤。至于那处山洞……” 他看向“林清”所指的大致方向,“我会派人去查看。”
“有劳历长老费心。” 云卿华没有推辞,他现在确实需要尽快稳定伤势,而且必须尽快处理那截藏在身上的麻烦臂骨,“林清,扶我起来。”
“是,宗主。” “林清”连忙小心地搀扶起云卿华,动作轻柔,满脸担忧。
历锋看着他们,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清”低垂的侧脸上,似乎想从这张平凡而惶恐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就在“林清”扶着云卿华,准备按照历锋所指方向离开时,历锋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划破了林间略显凝滞的空气:
“能将云家主你这位晋缘大后期的修士所伤,甚至伤及神魂经络……那东西,恐怕绝非你口中‘一团普通黑气’那么简单吧?”
历锋的目光紧紧锁住云卿华略显躲闪的眼神,步步紧逼,“鬼哭林经我等初步清理,外围残留秽气早已不成气候。能让你如此狼狈的……莫非,是‘他’?”
他没有直接说出名字,但那个“他”字,裹挟着浓重的戒备与寒意,所指不言自明。
“林清”扶着云卿华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指尖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又带着点害怕的神情,仿佛听不懂历锋在暗示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气氛变得更加危险。
云卿华心中巨震,面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他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却清晰:“历长老,慎言。此事……暂时无法下定论。清羽……行事虽诡谲难测,但据我所知,并非滥杀无辜、无缘无故伤人之辈。”
他话里留了余地,并未完全否认历锋的猜测,但也为“丞渊”可能的行为动机做了极其模糊的辩解。
“并非滥杀无辜?” 历锋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攫住云卿华,“历某倒是忘了,云家主似乎对那魔头的看法,向来与仙盟主流不甚相同。他都是个堕入魔道、与秽力为伍的魔修了,伤人害命,还需什么前提理由吗?鬼哭林异变本就蹊跷,若说与他无关,恐怕难以服众。”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历锋这番话,几乎是将怀疑的矛头直指云卿华可能与“丞渊”有染,或者至少对其抱有不应有的“理解”。
云卿华脸色更白,不知是伤势发作还是被话语所激,他挺直了些脊背,直视历锋,语气也冷了几分:“历锋长老!‘丞渊’之事,牵涉甚广,内情复杂,非你我三言两语能够辩清。仙盟至今也未能掌握其确切动向与所有作为的证据。眼下我受伤至此,你不同情由,先以臆测相诘,是何道理?此事,绝非你口头说说就能轻易定性的!”
他罕见地直呼了历锋的名字,带着属于一宗之主的威严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这反应在历锋看来,更像是被戳中了某种隐秘心思的恼羞成怒,或者是急于撇清关系。
历锋眯了眯眼,并未因云卿华的动怒而退缩,反而觉得对方的反应更证实了自己的某些猜想。但他也清楚,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怀疑和云卿华此刻不甚冷静的态度,确实无法进一步追究。云卿华毕竟地位尊崇,闹得太僵对谁都没好处。
他冷哼一声,强行压下继续逼问的冲动,语气生硬地转圜道:“行了,云宗主有伤在身,情绪激动也是常理。此事暂且搁置,日后自有公断。你先去营地疗伤要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他刻意强调了“交给我”三个字,意味着他不会轻易放过这条线索,会继续追查。
云卿华也知见好就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意,点了点头:“有劳。”
他转身,目光落到仍搀扶着自己的“林清”身上,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对“林清”吩咐道:“林清,你……不必随我去营地了。”
“林清”猛地抬头,眼中是真实的错愕:“啊?可是宗主,您的伤……”
云卿华摆了摆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我的伤势,自有随行医师和宗门丹药调理。你修为尚浅,跟着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冷眼旁观的历锋,“历长老经验丰富,修为高深,眼下又要探查那‘黑气’源头。你跟着历长老,一来可以学习一二,增长见闻;二来……若再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有历长老在侧,远比跟着我这个伤者安全。跟着历长老,更好一点。”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考虑了“林清”的安全和成长,也顺了历锋想要探查“真相”的意,甚至有点将“人质”或“眼线”主动送到历锋手里的意味,以显示自己坦荡无私。